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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醫者.禪心

文︰姜珮婷

圖︰Tim Liu,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特此鳴謝。

416期   2015年7月30日


脫下醫生袍,黃昭灼(CC)平日愛穿T-shirt、牛仔褲,腳踏一雙休閒鞋,外表樸素低調,但其實身負重任。身為香港大學外科學系血管外科顧問醫生,工作牽繫着無數病人的性命,絲毫不能鬆懈;同時他亦是目前唯一由常霖法師「代收」的葉青霖攝影入室弟子,勤奮修行之餘,亦肩負使命,為醫科學生播下禪修種子。「做手術就是在修行!」這位非一般的醫生,急不及待訴說屬於他的自家「外科‧禪」。

不用上班的日子,CC最愛跟太太Paulin一同參加常霖法師舉辦的禪修活動,醫生與護士,平日工作各有各忙,難得空閒,兩口子寧捨棄喧囂,讓心靈回歸清靜與喜悅。訪問當天,常霖法師於饒宗頤文化館主持「電影‧禪」,二人當然是座上客。分享環節中,CC對《Peaceful Warrior》(《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這套電影讚不絕口,更透露自己禪修初期曾經歷不少迷惘與焦慮,而常霖法師如何成為他的指路明燈。眼前這位於手術室調兵遣將的外科醫生,在師父面前,頓時變回一位乖巧的學生,令我倒有興趣了解當中的故事。


迷失的年輕歲月

今年45歲的CC成長於小康之家,小時候住在旺角女人街的唐樓,空間很大,與家人相處融洽,童年過得挺愉快。中學就讀九龍華仁書院,自言有點小聰明的他,不用怎麼讀書就考進了香港大學醫學院。「當時社會上叻的人,一是做醫生、一是做律師、再不是就讀建築、工程,而我Bio拿A,就選了讀醫,也沒想過自己是否適合。當時我們都是『一碌葛』,想得很簡單。」他天真地笑說。

未認識常霖法師的那段歲月,所有事情都好像順理成章,繼續走一般人眼中所應走的路,考專業試、拍拖、結婚……2004年考獲專科醫生的資格,生活無憂,閒時吃喝玩樂,一切彷彿很順利,但CC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欠缺了什麼。「漸漸地有點迷失……人開始長大,開始想『我的使命是什麼?』,能否為自己的生命賦予更多意義?就是覺得自己內裏有點很特別的東西未引發出來。」直至2007年,他遇上未出家的常霖法師,答案開始慢慢浮現。

「第一次見到師父就覺得他不是普通的攝影師,他講的每一句說話總是到point,而且有深度。然後我就跟他學攝影,過程中我更加了解自己,甚至是周圍的人和事,令我們對攝影認真起來。後來師父出家,我繼續跟他學習正念(Mindfulness)禪修。2012年,我隨他到台北,參加祖師禪林的『攝影‧禪』修營。」這次「攝影‧禪」,是CC人生一個重要的轉捩點,他形容這五日四夜就如一次「大換血」,幫自己去濕除毒,重新感受、認識和觀照自己,心情豁然開朗。




打造「外科.禪」 堅定修行路

常霖法師栽種的禪種子,在他內心慢慢發芽並長出幼苗。回港後,他決心把修行帶到工作和日常生活中。「禪修營裏是一個保護的環境,好high、好正、好開心,但出來後又回復繁忙的工作,如果不繼續修行,好快會打回原形!法喜充滿的感覺一星期就byebye。」他誠實地笑說。為了能持續修行,CC打造出一套「外科‧禪」,讓他在醫院工作及手術進行時的每個當下,都能成為自己內心的主人。

好奇問他,做手術時如何禪修?他坦言,手術室裏面有不同的團隊,包括醫生、護士、醫科學生、護士學生、從外國來觀摩的醫生……少不免會有很多聲音,而各種各樣的事情亦同時發生,會直接或間接影響做手術的情緒,此時,平日的修行就能讓他專心一志,提高覺察力,清楚知道身邊所發生的事。「學習禪修後,知道每一刻也是修行,手術時留意自己呼吸,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做應該做的事,專注每一個步驟。周圍所發生的事、聽到的每把聲音,例如儀器的警報聲、護士的腳步聲、學生在背後的呵欠聲,全都一『心』了然,但絲毫影響不了我做手術時的專注。當遇到困難時,就能自在的面對、解決,不會被情緒牽着走。」

除此之外,現於瑪麗醫院工作的CC,其所屬專科需要他每星期接駁細微至1.5至2毫米的血管,以往完成這些手術步驟後,他的頭、頸、眼睛、手和腰都感到很疲累,但接觸禪修後,竟然連這些問題也迎刃而解,全因為覺察能力提升之故。「接駁血管前先『擺好陣』,當助手在準備時,我先來個坐禪,放鬆之前身體易累的地方。到真正就位時,張開眼睛,看到的竟然是更多的細節,如微調燈光、調整坐姿和座椅的高低、助手的位置等等,一切也知道得清楚明白。原來之前一直忽略了這些細節,才令自己周身骨痛。現在做完手術,不止身體不再疲累,而且更有滿足感,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強,不是技術層面,而是內心那份堅定,清楚了解自己及病人所需。」他興奮地娓娓道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做手術時,他可以跟隨着儀器發出的病人心跳聲來數息,縫合血管時,每一針、每一線也能跟自己的呼吸以及病人心跳聲同步,難怪他說「做手術就是在修行」!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不過,手術往往存在一定風險,而外科醫生更要時刻面對突發的危急情況, 2013年發生的那次嚴重手術併發症,成為黃昭灼行醫生涯中,一個最大的挑戰和挫折。幸而,禪修的經驗令他得以度過這次難關,更為自己儲下成長的資糧,並深切體會常霖法師所言︰「原來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憶述,那是一個慣常的微創手術,幫一位婆婆由頸內靜脈經皮膚刺穿,經過右心房,到達腹部下腔靜脈進行。他請了兩位年輕醫生當助手,手術順利完成,但中途有一步感覺有點不對勁,令他心知不妙。「原來兩位助手以為對方做了,結果卻沒有做到那一步!」護士連忙走過來對他說︰「黃醫生,病人血壓下降,失去知覺,不懂呼吸!」那刻,CC腦海立即聯想到自己會成為翌日報章的頭條,諸般情緒在一瞬間湧現,憤怒、恐懼、憎恨、內疚……但他覺察以上生起的情緒對解決事情毫無幫助,他提醒自己要回到呼吸中。

「回到當下,我想起聖嚴法師的『四它』:『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我立刻請上司前來幫忙,也請了麻醉科醫生為病人插管呼吸,以保持氣道暢通,也請了心胸外科醫生立刻為病人做緊急開胸手術。雖然情況危急,但是每一步也清楚明確,快而不趕,忙而不急。最後病人能在短時間內開胸,修補心臟的穿孔,得以存活。」他回憶此事,仍然猶有餘悸,說時更帶點激動。

手術完成後,CC想起常霖法師的教導︰「遇到困難逆境,聰明的人會想辦法逃避,有智慧的人會想辦法解決。」他選擇勇敢地承擔所有責任,正念的沉澱思緒,然後跟病人家屬如實地報告所發生的事,雖然病人最後康復出院,家人亦沒有怪責他,但他的心仍然很痛。為了不影響日後做手術的情緒,他必須好好照顧自己內心的傷口。知易行難,他是如何做到的?「運用正念,行、住、坐、臥都觀照自己的呼吸、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擁抱自己所有的情感。我重新翻閱書本,將熟悉的手術步驟讀了又讀,也請上司監察我做這個手術的每個細節,看看有沒有錯漏。」治癒期間,他更看清自己,數月後,終於能夠真正「放下」內心的陰霾,能夠從容不迫地「再提起」,獨自完成同類型手術。

CC處理這次事件的態度,亦成為年輕下屬的榜樣。他輕鬆表示,那兩位年輕的醫生助手後來請教他,為何可以如此冷靜地面對危急情況,他的回答是︰「來,跟我一起去禪坐修行!」(笑)逆境是人生最好的導師,令CC沒想到的是,這件事亦成就了他日後事業上的晉升機會。「沒多久,在一次外科顧問醫生晉升面試裏,院長問我:『黃醫生,請你說出事業上遇到的最大危機和解決方法。』我發覺所有事,包括你遇過的人,冥冥中也有安排。」




辛勤播種  讓正念開花結果

聽着CC的分享,覺得他是一位頗感性的人,而從他的攝影作品當中,亦可感受到他在當中投放的感情,真誠、不造作、一切從心出發,就如訪問時他給我的感覺一樣。「做醫生很理性,感性那方面是師父幫我燃亮的。」他不諱言,自跟葉青霖相遇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從此改變,後來葉青霖出家成為常霖法師,CC這位「霖粉」也越來越尋找到生命的意義。「師父自己的改變令到大家都有改變,他無試圖改變我們任何一個人,是他的言教身教令我們相信,持續的修行有助處理生活中的任何問題,包括快樂與失意。其實開心快樂的情緒都需要處理,太開心也不行,有時被人抬得太高,都要懂得着地。」

問到當下他的人生使命是什麼?他不徐不疾地表示,目前除了希望把修行應用在行醫上,亦想把這門人生哲學傳給年輕的醫科學生,做一些播種的工作,相信在適當的時候,種子會遍地開花。因此,過去一段時間,他一直協助香港大學病理學系陳立昌教授創辦的醫學人文課程(Medical Humanities Curriculum),與醫科學生分享如何把正念與臨床(Clinical)工作結合,深受學生歡迎。未來,他希望努力播種,令正念禪修更加普及,也發願能把正念修習帶給在醫院工作的同事們。「我們沒打算要做些很偉大的事,只想令更多學生和同事知道有這樣的東西,當日後他們遇到困難時,覺得適合的話就可以拿來用。」他滿有信心地說。多麼簡單的一條道路,多麼難走,多麼易走。




醫護夫妻  詠唱生活禪曲


CC的太太Paulin在瑪麗醫院的深切治療部(ICU)當護士,因為CC的緣故,她亦開始接觸禪修,2014年更參加了常霖法師舉辦的「攝影‧禪」修營。常霖法師經常說,禪修「寧可短,不可斷」,問到她的禪修經驗,即使在法師面前,Paulin亦誠實地招供︰「我認我認,時常斷。」隨後是幾陣爽朗的笑聲,蓄短髮的她,開朗樂觀的「傻大姐」形象表露無遺。接着,她又指着身旁的丈夫笑說︰「他無教我如何打坐啊!跟他一起打坐很危險,他會騷擾我,所以待他上班後我才打坐。」

ICU護士的工作量繁重,壓力又大,學習禪修後,Paulin自覺自己的覺察力提升了,危機處理也稍有進步。「做事沒那麼急,有時只要遲兩秒response,見到的東西就會不一樣。入住ICU的病人情況都屬危殆,維生指數無時無刻都在轉變,很多情況也在電光火石中發生,工作時需要multi-tasking,同一時間要為病人處理幾樣不同的問題,很快就要下決定。學習禪修後,發覺自己能更有效率、快而不急的看清楚全局,知道病人整體在發生什麼事,不會只focus在某一件事,而忽略其他。」

問到Paulin如何應付工作壓力,沒料到她又打趣地笑說︰「其實我都幾厲害的,放工就真正放工了!」聽到太太這樣說,在旁的CC又忍俊不禁,Paulin沒好氣地續道︰「我很少會把工作情緒帶回家,我們在家中亦很少講公事。情緒是會有,但再煩的事,只是返工煩你8小時而已,無謂把8小時的事伸延至24小時呀!我又要放工,他又會出院,在這裏相聚,然後就緣散了!」(笑)她又分享,若有人激怒她,她的處理方法是先行開一會兒,吸幾口大氣,想一想才給予對方反應。




着眼對方優點  愛情歷久常新

今年是CC跟Paulin結婚十周年紀念,見證着枕邊人禪修後的轉變,Paulin甜絲絲地笑說︰「他本身脾氣都好,現在就更好。例如生活上的小事……總有投訴的時候,但我投訴完,他又笑着望着你,那些火又不能起了。(笑)之前其實都很少起火,但他的反應不是這樣,都會有藉口,黑黑面,一個黑面就會變兩個黑面,所以現在越來越無火了。」

禪修令夫妻二人的覺察力提升,也更早一步看到對方的感受,彼此間的相處也越來越舒服自在了。訪問中途,我們一行人到了素食店用膳,期間Paulin對CC照顧有加,偶爾溫柔地稱呼一聲「老公」,我在旁也感受到二人的恩愛甜蜜。當CC分享他跟Paulin的日常瑣事,更是幸福滿瀉。「例如她的洗面巾跌了落地,以前我只會掛回原處,現在會先洗一洗,因為我驚她抹了之後對眼生瘡,有時我好傻,會做這些,可能我想多了。(笑)牙膏我習慣在中間擠,現在我會在後面再擠少少上來,不讓她知,以前我不會這樣做的。因為自己在中間擠牙膏的習慣改變不了,既然察覺到,就立即處理,無理由令她放工回來又看到我的缺點!」他望一望太太,然後大笑着說。

此時,Paulin又顯露她的「智者」性格,淡淡地說出夫妻間的相處之道︰「大家相處的時間久,知道對方的脾性,有些事情不能改變就算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即使他有兩個缺點,但也有十八個優點啊。(笑)以前我會把那兩個缺點放到無限大,然後把那十八個優點縮到無限細。」現在,大家都更懂得欣賞彼此的優點了。也許,隨着內心正念的種子一直滋養發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因而更加真摯牢固。




代葉青霖收弟子 常霖法師︰是時候了!


過去,葉青霖共收了七位攝影入室弟子,全都是他自己收的,只有第八位是由常霖法師「代收」,他就是黃昭灼,而跟「七徒」一樣,CC還不是佛教徒。能夠打動常霖法師絕非易事,那麼在法師眼中,CC這位徒弟有何過人之處?為何決定收他為徒呢?訪問當天,常霖法師也在場,我當然把握機會問個究竟,有些想法,也許連CC本人也不知道呢!

「他本來是葉青霖數碼攝影課程的其中一個學生,那課程維時4個月,而他只是其中一個很喜歡影相的醫生,當時他影的相只是一般!(笑)對他沒什麼特別印象,只覺得他都頗有自信心,為人頗隨和。」常霖法師說罷,師徒二人不禁相視而笑。課程完結後,CC積極參與舊生聚會,直至2009年,CC憑着一幅名為「外科醫生的九型人格」的作品,參與當年香港醫學會攝影會舉辦的比賽,並勇奪冠軍,這幅相片令葉青霖對這位學生另眼相看。「那張相是impressed(觸動)我的,覺得『咦,你真的學到嘢啊!』。他把自己在手術室裏面的感覺放於相片內,表現得好好!」常霖法師稱讚說。

後來葉青霖出家成為常霖法師,CC除了出席攝影班的聚會外,更參與「攝影‧禪」修營,開始其修行生活,令法師察覺到他的轉變。「其實是因為慢慢大家相處多了……我有兩年在法國梅村『冬安居』,2013年年尾他剛巧去法國作醫學交流,之後便是聖誕節。聖誕、新年期間,其實他可以返香港玩,但他連老婆都放下(笑),去了梅村跟隨一行禪師及其僧團修習正念。雖然只是一星期,但已經很難得,他真的有心!而且他在梅村都很投入,令我很impressed。而且看到他影的相和寫的文章,覺得他真的有吸收我所教的東西,並非水過鴨背,就覺得是時候了。」常霖法師笑指,過程很自然,沒有要求CC跪低斟茶!

說到這裏,CC也憶述當時的一刻︰「其實我沒有期望的,完全無一刻想過他會收我做徒弟。記得當時我正在吃飯,師父突然間對我說︰『是時候了!』那刻我覺得那口飯特別好吃!(笑)後來回想,也是一個因緣。」回到香港後,CC把這個消息告知太太,而Paulin的第一個反應是問︰「你打算如何把常霖法師的東西發揚光大?」,CC笑言當時不懂回答,只是在抓頭。




是醫生,也是攝影師


CC的上司鄭教授曾經打趣地形容他是一位「專業攝影師,業餘外科醫生」,也有同輩友人笑稱他為「香港醫學界最棒的人像攝影師」,可見CC是何其認真地看待這門興趣。從八十年代開始愛上攝影,當上醫生後,他仍然在公餘時把握每個機會,利用相機捕捉身邊美麗的一瞬,有時更會受同事之邀,為他們充當婚禮攝影師。遇上常霖法師後,他更學會把禪修與攝影結合,按下快門的一刻,是智慧、是澄明、是緣起緣滅。

CC很喜歡人像攝影,相熟與不相熟的朋友,甚至在職模特兒,也會邀請CC為她們拍照。「她們很喜歡找我映相,覺得我可以映到她們獨特的另一面,師父把葉青霖人像攝影的心法傳了給我,我有時覺得自己好像走他以前的路。當她們出來時,我不會只幫她們映相,我一定會和她們分享一些攝影和修行的東西才讓她們走。」最令我佩服的是,每次常霖法師舉辦「攝影‧禪」修營,禪眾裏總有幾位是CC拍過的朋友或模特兒,禪營後大家亦深感受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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