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文章

活在這一刻:

活出共融精神

文:黃夏柏

圖:張文堃、可人,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特此鳴謝。

336期 2012年7月5日



不同空間 同一呼籲
源於「不明」,人容易武斷猜測,再者胡亂定論,進而施以歧視態度。如果社會人士都能敞開胸懷,與精神病康復者多接觸、多互動,便能解開心中的疑慮。

今期我們報道的兩項活動,都是由不同的群眾與精神病康復者合力完成的,大家坦率相告心底話,目的要解開社會對他們的某些成見和誤解,抹走歧視目光,活出社會的和洽共融精神。


社會人士對精神病患者和年輕人的「標籤」式話語,一一出現在背幕上的UFO



精神病康復者 X 年輕人
抹走歧視 體現共融
《80後UFO事件》包含五個獨立故事,精神病康復者和一班中學生,各以不同的生活情景為骨幹,觸及精神病患者和家人的衝突、少年遭受欺凌、年輕人無法融入現實社會等議題,最後一幕,各參演者以身體砌出「雕塑」,帶出平等共融的願景。其中一幕關於精神病康復者在辦公室受到歧視,有一段生動又寫實的對話:

女秘書發現新同事阿康原來是精神病患者,立刻衝入經理室,向上司匯報。
秘書:經理,弊啦!原來阿康有精神病架!
經理:吓,咁點呀?佢會唔會無端端打人架?
秘書:打人我唔驚,我驚佢會斬人咋!

這齣關於抹走歧視的話劇,過去半年,先後在學校、社區會堂、安老院、公眾活動,以至香港理工大學蔣震劇院演出。劇名《80後UFO事件》糅合近年的熱門話題和趣味點子,點題的其實是「UFO」中文翻譯中的「不明」二字,基於不明白或不願意明白,精神病康復者常遭受歧視,和「發癲」、「斬人傻佬」自動連線;另一方面,少年人亦經常被誤解,以偏概全的被看扁。二者受到的誤解雖有層次之別,他們卻攜手合作,從心開始,促進大眾對他們的了解。




呈現參演者的感覺
是次演出由東華三院黃竹坑服務綜合大樓主辦,負責統籌活動的社工饒文傑說:「這戲以遭受歧視為主題,演出前我們先認識當事人的世界,了解他們的心聲,從他們的角度出發。」籌備過程中,參與者互相交流,分享心聲,更把曾遭受誤解以至歧視的經歷,融入故事中,因此,每幕戲的小故事均充滿真實感,每每能引發現場觀眾共鳴。他強調:「這次演出想多點呈現參演者的感覺,希望觀眾聚焦在演員身上。」每段戲完結前,參演者拿出一件對自己別具意義的物件,走到台前,與台下觀眾淺述和物件有關的生活經歷。


是次演出把精神病康復者和中學生連繫起來,對雙方都是難得的經驗。由創作劇本到演出,大家經過遊戲活動、交流分享,最後攜手合演,逐步加深了解。饒文傑說,單單在這個舞台上,他們已體現共融精神。




演出者談感受

中四學生Joanne:因接觸而了解

溫康兒 Joanne







就讀中四的溫康兒(Joanne),藉這次演出,對精神病康復者有了新的觀感。
在辦公室歧視那幕戲中,她飾演略帶神經質的女秘書,由於獲得新同事阿康指導用電腦,對他留下好感,後來見對方服用多種藥物,獲悉他是精神病康復者,便大為慌張,此後,辦公室的氣氛驟變,大家誠惶誠恐,女秘書更向經理告密,經理終以阿康工作表現欠佳為由,勸他辭職。女文員這角色的心態是,既明白歧視不對,內心卻又害怕。事實上,Joanne最初知道要和精神病康復者合作,第一個反應是:「真係……唔係好想架!」


生活中從未和精神病患者接觸,有的只是坊間流傳的暴力傷人樣辦印象,難免不自在:「起初不太了解他們,好似很恐怖的,不想和他們交談。」後來大家一起進行遊戲活動,接觸多了,自知太武斷:「傾談多了,發現他們和一般人沒有分別。」至於自身的受誤解經歷,Joanne笑言「九十後」仍處求學階段,不若「八十後」那麼矚目,社會的負面評語較少落到他們身上,但某程度承認自己屬「冇認真讀書」的一群。有一回,老師在課堂上心力交瘁似的訓斥大家態度散漫,坐於其間的Joanne知道反省:「見老師那麼用心,我會想,該如何回應。得到老師關心,並非必然的,大家卻不懂報答、不懂感恩。」


在分享部分,Joanne拿來與母親、哥哥的合照,淺談單親家庭的生活。她說:「讀幼稚園時已是單親,感覺自己較別人成熟,會想得遠一點,思考將來會如何。」對將來有何期望?她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不肯定是否辦得到,我想做一個醫生。」不獨醫治身體,更希望看顧別人的心靈。




精神病康復者羅維成:相處融洽


羅維成








羅維成今年32歲,兩年多前發現患上思覺失調,經過半年治療,現已康復。知悉患上精神病,對未來他有過擔心,怕無法痊癒,猶幸病情終得到控制。他沒有害怕別人知道自己曾患精神病,亦從未遭受別人歧視。他和Joanne、梁毅進一起演出辦公室歧視的一段戲,在戲中他飾演的經理,正是以歧視態度對待阿進,戲的部分情節是別人的真實遭遇,演罷他亦感慨:「看到精神病患者受歧視,感覺心酸。」


他和參演者相處融洽,因為年多前曾一起演出話劇《山茶花約定》,早已相熟,至於面向觀眾演出,他亦毫不怯場,對理工那次演出,自評有80分。談及這次演出,他欣慰的說:「今次是自編自導自演,上一年的話劇演出較為平鋪直敍,今次劇情豐富很多,講述不同的歧視遭遇。」


參與了一段時間的職業治療和工作培訓,他坦言:「自信心多了、增強了……」最近覓得新工作,負責理貨,雖屬兼職性質,他仍懷抱希望,待適應新環境,把工作做好,朝長工之路邁進。



長者演員夠神氣


80後UFO事件》的演員,除精神病康復者和年輕人,還有幾位義工演員,包括年叔和「謝賢」,兩位長者精神抖擻,演出認真又投入。

年叔






年屆七十的年叔,原為廚師,見他腰板挺直,原來年輕時曾習武。他說在街上見過精神病患者受歧視,笑言要掃除這些目光,毋須施用鐡沙掌,「只要支持精神病患者,帶他們去看醫生,關心他們,便能夠很快康復。」





謝淑賢







「謝賢」做義工逾25年,為人風趣,她原名謝淑賢,嘻嘻笑的說:「你可以叫我『謝賢』,因為大家未係好『熟』。」這是她首次和精神病康復者合作,她說:「體會很深。他們有情緒問題,人本來就會有情緒,只是他們控制不來,他們也不想的,將心比己,便會明白,知道要遷就。」

彩排當晚,演員表現失準,導演不滿意,嚴肅的提點各人。淑賢也認同投入是重要的:「不投入,不下心機去演,是做不到效果的。能夠演到效果,自己亦很開心。」在台上她演繹訓斥滋事者、維護精神病患者尊嚴的家長,便演得相當用心。




多一個角度  少一分心結

敞開心扉得精神健康

「May I take a photo of you?」向陌生的外國人提出請求為他們拍攝照片,看似易如反掌,但出自精神病康復者之口,需要鼓起排除萬難的勇氣;能說出口,旁人都為他鼓舞。當你聽到這請求,你會接納,還是迴避?精神病康復者說,每次和人談患病經歷,像要衝開一道門,你願意為他輕輕的把門拉開嗎?

在銅鑼灣舉行的推廣精神健康嘉年華上,看到一批「此時‧此刻」攝影比賽的參賽作品。「攝影比賽」既和「精神健康」連在一起,何以參賽組別只有「公開組」和「學生組」,而沒有……記者實在想多了,擔心的是和公眾比較攝影技術,精神病康復者會吃虧,誠如香港精神科醫學院麥永接醫生說:「我們鼓勵精神病康復者參與,如常人般參加,沒有特別設立一組,想他們融入社會。」

「此時‧此刻」攝影比賽,由東華三院友心情網上電台、香港精神科醫學院和半島扶輪社合辦,同時更舉辦了精神科醫生與精神病康復者的攝影交流工作坊和外影日活動,麥永接全程參與,既在工作坊上分享拍攝心得,更與精神病康復者走進社區,以攝影機發掘社區之美。

攝影何以和精神健康牽上關係?他說:「影相可以訓練人用不同角度看世界,這一點和精神健康好有關係。」人出現情緒問題,往往不在於事件本身,而是當事人的想法:「若你能以不同角度去看待事情,有高、有低,你會更能欣賞這個世界。」同時,精神病康復者拿着影相機外出拍照,能鼓勵他們多往外邊走動,與人交流。




衝破障礙  獲得認同

在外影日活動上,麥永接和精神病康復者走到中區,在半山行人扶手電梯附近街巷獵影,沒有醫生和病人的界限,大家都是拍友,讓他感動的是,大家真的融入社區,主動和人交流。有位康復者想替街坊拍照,坦誠表白:我是精神病康復者!說畢,對方樂於成為拍攝對象。「他這樣表白,是衝破了精神病患者的身份,衝破了障礙,並獲得認同,真正的融入社區。」他說。


那天,他們碰到的都是友善的人,一個個親切交流的畫面便衍生出來。一位參加者希望替陌生的外國人拍照,勇敢的以一句「May I take a photo of you?」得到了允許,大家都好奇他日常是否常和外國人接觸:「他說沒有,這是人生頭一遭,他當場能說的英語亦只有這麼一句。」麥永接驚訝於,拿着照相機,大家能敞開胸懷,和人對話。

分享照片時,看到一張照下兩位彪型大漢的相片,教麥永接好奇:你怎麼能照下呢?兩個孔武有力的大漢,一位身旁已放了幾罐喝光的啤酒,一位則在抽煙,一般人大概也不敢招惹,「但他們夠膽上前問可不可以影張相,而相中人又很開心的望向鏡頭。」又一個成功交流的例子。

外影日的難忘時刻亦記錄在他的照片上,他指着展覽架上兩張相對而立的照片分享,左一為他的作品,那天他發現石板街地上鑲有步行徑的標誌,十分有趣,便請大夥兒把腳伸出,圍着標誌來一幀腳的合照:「標誌好像把我們連結起來,大家不見到樣貌,只有腳,包括醫生和其他人的腳,大家好比結伴同行,一起進入康復階段。」另一幀是康復者把意念再發揮,請大家伸出手,圍出多角星圖案,來一張手的合照。「一張醫生影,一張病人影,放在一起,很有意思。」彷彿象徵大家攜手、邁步走向康復大路。

「此時‧此刻」,既是攝影機留住一剎的意思,也可以理解為享受當下一刻之意。「影相猶如做人,過程最緊要,重要是懂得享受拍攝的過程,不一定要參賽。」







從他們身上學習

外影日活動共分三組,各有不同地點,包括上述在中區,以「人與情」為主題的一組;在尖沙嘴星光大道,則以「閒適」為主題,還有在九龍公園,主題為「大自然」。除了麥永接醫生參與外,精神科醫生陳鴻、陳嘉怡和黃汝明各隨上述一組前往外拍,與精神病康復者交流攝影之樂。


三位年輕醫生:左起陳鴻、陳嘉怡、黃汝明。













說「交流」,是名副其實的。陳鴻指出,活動沒有硬繃繃的傳遞醫學知識,而是截然的興趣小組:「希望和精神病康復者享受拍攝時的環境,感受那一刻的閒適。」的確,雖云醫病同行,但醫生卸下了白袍,對方亦非坐在求診者的位置,大家有了新的認識:「日常會在門診、病房和病人接觸,但通過活動,我們一起出外影相,增加了解,十分有趣。」陳嘉怡欣慰的說。


他們發現,精神病康復者對操作攝影機的技術未必很熟練,卻有獨特的觀察角度。「他們對美有一份觸覺,在分享照片時,部分人很有見解,分享如何拍會更美,我們亦在他們身上學習。」在九龍公園和康復者欣賞自然之美的黃汝明有這種觀察。

通過外拍活動,他們希望能促進大家和周遭人的交流,陳嘉怡在拍攝活動上發現,當有人問他們的背景時,「他們都回答得很有信心,說出是精神病康復者。」有人交出,亦要有人接收,過程才算圓滿。「社區人士接納是很重要的,沒有人喜歡被視為異類,對於復康,接納是非常重要的概念。」陳鴻說。





釋放壓力過兩招

麥永接醫生










生活壓力迫人,向麥永接醫生請教維持精神健康之道,他分享了兩點:

*用不同角度看事情,要明白「知足常樂」,不強求,不事事和人比較,會愉快多。

*學懂「精神生活平衡投資大法」,就是在各個生活範疇,如事業、家庭、朋友、健康等,分散「投資」,毋須平均,按個人意願平衡地投放時間、心意,別偏重某一點。若某個範疇突然出問題,你會發現,尚有其他範疇支援,過渡難關。







精神病康復者梁毅進:我要感

在銅鑼灣的推廣活動上,碰到梁毅進,他演出《80後UFO事件》中辦公室歧視的一幕戲,把自己的經歷和更多人分享,原來他也有參加「此時‧此刻」攝影比賽,今天可謂有兩個身份。


今年24歲的阿進,在那幕戲飾演精神病康復者,由於熱心助人,原本受同事愛戴,隨着披露了曾患精神病,周遭人頓感不安,經理終以工作不力為由,勸他辭職。劇中人的經歷,正是阿進的寫照。他曾在餐廳當主任,原本相安無事,後來經理看到他服藥,他坦誠相告曾患精神病,不久,管理層認為他能力不足,勸他辭職。當刻,他想不到「歧視」這兩個字,直至和朋友分享,旁觀者倒有這感覺。


阿進在大學修讀物理,於二年級時開始患上抑鬱症,情況持續惡化,他開始自困於宿舍房間,繼而曠課,迴避見人,到飯堂進餐也選擇無人的時段,情緒起落大,脾氣差。最終接受診斷,發現患上「躁狂抑鬱症」,在醫院治療了兩個月後,病情穩定下來,他重回大學,完成課程。


話劇中,他毫不忌諱的向同事解釋需要服用四種針對不同徵狀的精神科藥物,這也是個現實情節,四款藥物阿進今天仍服用,同樣,角色那開誠布公的態度,也是他的待人方式,由接受治療到已康復,他從沒意圖隱瞞曾患抑鬱症:「很多人視精神病是很負面的事,然而,像我這樣年輕,能夠及時發現這個病,並得到合適的治療,是需要感恩的。」回想大學時,受病情影響,脾氣很壞,毀掉多段友誼:「若能早點接受治療,脾氣不那麼壞,便不會失去那麼多朋友。現在得到治療,是一件好事。」


不斷衝破身份框架

源於對攝影喜愛,因而參加了「此時‧此刻」攝影工作坊,他也有隨大夥兒到中區拍照,途上有人好奇問:「你們是什麼人呀?」那一刻,阿進默然半晌,不知應否報上「精神病康復者」的身份:「因為不單純代表我,而是關係到其他人,我要考慮會否影響到其他人。」和阿進見了幾次面,有種熟悉的親切,感覺他已能衝出身份的框架,對此說法,他頓了頓,回應:「我係衝破緊!」當別人問及,需要向人解釋曾患精神病時,「每一次說,感覺又要衝破個框一次。」他坦言。


這次他拿了部分照片去參賽,可惜未有入圍,「有小小失望。」其中一張他感覺最強,照片攝下婆婆彎身推着一車撿來的紙皮,他解釋:「相框把婆婆框着,感覺到四周對她的壓迫,恍若壓得她彎身,好像社會的壓力逼得她弓起背去撿紙皮……」照片捕捉到民生悽苦,彷彿又流露了他的個人感受。希望阿進能衝出他的框架,不再有受壓感覺。他現時在教會的食物合作社工作,期望未來能成為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