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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在人間:

我要過難關(一)

文:衍藏法師  

圖:可人,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特此鳴謝。

279期 2010年4月29日

各位法師、各位善知識、大家好。首先我要感謝衍陽師父慈悲,速成我在這裏出現的因緣,我也想說一下今次我參予此講座的因由。有一日接到衍陽師父來電,她說覺得我跟媽媽過去的故事可以帶出孝的訊息,可以對一些在困苦中的人具鼓勵作用,請我考慮出來為大家講故事。其實死者已矣,何必還將大家的過去公告天下,況且揭人私隱於禮於法都不合,更何況她是我的媽媽。有所謂子女不說父母過,學佛人不說四眾過,我的確慎重考慮,最後我有所決定。我知道我講故事的動機,並中非要揭媽媽私隱說她壞話,而是將我們的故事當作一面鏡子,一份參考資料。如果在困苦中的人因為聽了這故事而有所啟發,令自已有信心有勇氣去面對眼前的困苦,無怨無悔繼續去走自已的人生路,那就算公開我跟媽媽的過去都是值得的,至於我媽媽,我相信她也會讚成我這樣做,而且亦可藉此機會讓她老人家與大家結個善緣,所以我就答應為大家講故事,反正都是夢一場,只願此夢能夠利他。


以下是故事簡介:我自小是生長於一個單親家庭,我沒有叔伯兄弟姊妹,只有媽媽一個親人,她亦是我最疼愛的人。跟她的因緣最深厚,大半世都是與她相依為命。我跟她的緣,用俗語形容,她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怨親債主,但從學佛修行來說,媽媽是成就我修行的大菩薩。總括就是,從我讀小學開始直至媽媽78歲為止,我們都令對方很苦惱。在那大約四十年的時間,我們的相處都是苦多於樂,媽媽經常所製造的大小麻煩,都令到大家不得安寧。幸好在她82歲離世前的四年,好賭之緣終於盡了,而且個性變得比較溫馴,於是母女倆終於可以共度一段和諧安樂的日子,而她最後也能很安詳無怨地走了。


親生父母無力撫養我

故事就由我跟媽媽相遇說起。在她35歲那年,有人抱了一個嬰兒給她看,因家貧所以沒能力養,已經問過好幾戶人家了,因是女的所以沒人要,如果再找不到人要,便會放在保良局門口。當時媽媽家境不錯,又無兒無女,她第一眼看見我就喜歡了,就請對方先將我抱回給我生母,待滿月那天才送過來。當時媽媽就趕織一些毛衣毛褲來迎接我這個小生命,到了滿月那天,我就正式成為莊家的女兒,而媽媽除了滿月那天見過我生母一面,以後再沒有遇見。


嬰兒時期的衍藏法師,穿上莊媽媽織縫的毛衣,倒像一襲和尚袍。


由我懂性開始便沒有見過爸爸,對爸爸的印象很模糊,我只知道他去了西德做生意。媽媽說當時因為去西德的小童機票價跟成人票價一樣,為了省錢,媽媽和我便暫時留下來,等爸爸在西德安頓好,一切上了軌道才接我們過去,但媽媽苦苦等的結果是一紙離婚書和每月三百元的生活費。這個消息對媽媽打擊很大,感情上的失落當然是苦,加上生活支柱頓失,媽媽猶如整個人被拋進谷底。


那時媽媽經常流淚,有時見她在喝酒,有時外出一兩天才回來,後來帶我的女傭也走了,媽媽外出就把我帶在身旁。她帶我去的地方很多煙又很多人,我坐在她身旁,有時她會問我大或小,我就隨便指指,累了我就在梳化上睡,肚子餓了有人會給東西我吃,有時睡着了會被媽媽拍醒並帶我走,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做賭檔。



媽媽嗜賭  經濟拮据
不知何時媽媽染上了賭癮。我們開始由大屋搬細屋,由細屋搬去一個小房間,小學還未畢業已經搬了六次家,那時我已經懂得發願,將來長大賺到錢,要買房子給媽媽住,不用她再搬家。


幾十年前的社會,經濟沒有現在那麼好,不容易有工作,又沒有社會福利,加上媽媽沒有受過往何教育,可想而知,生活是如何艱難。


小學我讀上午班,有時放學回來看見桌上有一煲上海麵,我知媽媽又去了賭錢,可能有一兩天不回來,幸好是冬天,麵條不那麼易變壞,

而媽媽總會預備一些乾糧,所以我從來不曾捱餓。小四那年某日正在上課時,校務主任叫我收拾書包回家,因為已經兩個月沒交學費了,幸好只是停了一個月學業。雖然因媽媽好賭而常令經濟緊張,但她怎樣也堅持供我讀完中學畢業。她說至少要有一張中學畢業證書才可以找到薪金比較好些的工作,可以養活自己同時又可以照顧她,所以我能夠中學畢業是媽媽給我最好的培養。

在我讀書期間,我只能獨來獨往,不敢結交朋友或帶同學回家,因我不想讓媽媽認得她們。我曾經試過指給她看某同學住在那兒,她就有本事找到我同學的家長借錢去賭。她甚至連我去過某同學家裏這個線索都不會放過。有一次她假裝生病,有氣無力地跟我說了一在堆話,結果我就聽她吩咐跑到某同學家向其父母借三百元。當我說到不知媽媽會不會死就哭了出來,結果我同學、同學的父母就陪我一起回家。媽媽上演了一幕「病塌中的淚人」,而我就做了「小淚人」的角色,終於三百元到手,世伯還說不用還,叫媽媽快點去看醫生。他們離去後,媽媽馬上去看「醫生」了。當時我都覺得有點奇怪,為何媽媽去看醫生要留下二十元給我,那次她看醫生看了幾日幾夜,我知我被她騙了,她還騙了我的真眼淚,我又嬲又傷心,被媽媽欺騙的那種滋味真不好受。


我是養母心中的刺
記得那時我的早餐錢是兩毛錢,一毛錢腸粉、五仙白粥,每天還可儲五仙,大約一百呎的房間月租是八十元,所以我會認為每月三百元的生活費是夠用的。我會對媽媽說:「妳唔好再去賭錢啦,我地慳慳哋就夠㗎啦。」但她總是說:「邊度夠?唔駛咩⋯⋯?唔駛咩⋯⋯?」不過就算她答應以後戒賭都只是說說而已,每次都令我失望,所以我的童年甚至長大之後都沒有值得說的開心事,媽媽平時很少跟我傾談,亦不怎樣理我,所以即使我有不開心也不會對她說,真的有苦只有自已知,也不想向任何人傾訴。但是對我最大的打擊是中二那年,因為媽媽拿了人家送我的二手打字機到當舖給當了,那次我向她大發脾氣,她也跟着失控,於是將埋藏在心內十四年來的秘密宣洩了出來,說我並非她親生的,若不是省我那半張機票錢,就會跟爸爸一起到西德去,就不會離婚,不是因為我,她現在便不會這麼苦。


那時我才知道,為何媽媽一直對我都是愛理不理,又不怎樣疼我,有時打我一點也不留手,原來她一直都在怨恨我,因為我,爸爸才跟她離婚。我忽然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還有媽媽對自己的恨,真的很心酸,心裏面覺很苦很悽涼,我記得那晚我睡着了還哭醒過幾次,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大受刺激。後來我對自己說,我只不過沒在媽媽肚裏住十個月,要不是媽媽要我,我就連一個親人也沒有,所以我仍然視她為我唯一的媽媽。感恩她養育我,雖然她不怎樣理我,但她沒讓我流落至可能更不堪的地步,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離棄媽媽。


自從媽媽說出了這個秘密之後,她不用再壓抑自己的情緒,脾氣反而比以前更差,而且經常會舊話重提:「不是因為你,我就不用現在這麼苦!」記得有一次我向她頂咀——大家千萬別頂咀,沒好結果的,我說:「妳不再去賭錢,就不會這麼苦了!」她立即發火,她拿了一口縫衫針,我真夠運,她並非要把我咀巴縫上,只是刺咀吧,我愈躲避,她就愈嬲怒,就愈向我動粗,結果大家都哭成淚人,大家都很苦。


千方百計取回金鍊
因媽媽好賭所引起的事情真的不少,在舉出幾個事例之前,我先 講一件跟媽媽賭錢無關的事。當時我在TVB讀訓練班,我們租住一個小單位。某晚半夜突然被媽媽的驚叫聲:「救命呀!」嚇醒,只見她瑟縮在床角,被一男子用刀指向她胸膛,我即時迅速由上格床滑落至下格床,用身體擋住媽媽迎向刀尖,不經思索耍動雙手就說:「哥哥,你唔好呀!」真不知是我的行為抑或是「哥哥」這句語音,對方好像軟化了似的說:「你們別叫,我走。」媽媽還在驚嚷,我立即用手掩着她的咀巴說:「媽媽別叫,哥哥會走,我們不叫,哥哥請你走!」於是哥哥連枱上那拾元都沒拿,就從廳的窗戶走了。

言歸正傳。在我剛出來做事不久,有晚放工回去已是深夜十二點多,大門被反鎖了,按鈴沒回應,街舖已關門,唯有打擾鄰居借電話用,沒人接聽。當時我猜想可能是媽媽故意反鎖大門,但也有點擔心媽媽會否又遇上哥哥,我又不想立刻報警,因曾經有一次打風,媽媽五天沒回來,我找不到她就去了報警,後來消案時,媽媽被阿sir作過口頭警告。於是我就到隔壁的洋樓,從樓梯的窗戶爬了出去,雙手按着窗邊,身體貼着外牆,鼓起勇氣放手,我就從十幾呎高跌在一樓的鐵檐頂,當時驚醒了樓上某幾戶亮了燈來看個究竟,我爬起身走到廳的窗戶望向屋內,沒亮燈,當時我被媽媽嚇了一跳,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廳中央,很嬲的望着我說:「你做乜嘢?」我問她:「你做乜唔開門俾我?」她不作聲,仍然站着向我怒視。她沒有理會我有否受傷,也不將窗花開鎖讓我進去,只是站着無動於衷。當時我淚如洪水缺堤無話可說。後來背後有人叫我,是對面那戶人家打開他廚房的窗花把我拉回屋內,我的眼淚沒有停過。媽媽終於開門了,她仍然是那句說話:「攞番條金鍊出來。」那條二両重的金鍊是一位老人家去世前交給我的,媽媽是知道的。老人家吩咐我千萬別讓媽媽知道收藏處,家裏有急事需要用錢時才把它賣掉。媽媽一直鬧着要那條金鍊,她已搜過全屋但找不到,所以那晚就不讓我進門,跟着兩晚我都沒覺好睡,一睡着就給她扭醒,整晚在攪小動作。我覺得很倦,不再堅持,我就將條金鍊給了她,結果都是輸光了。(連載三之一)


下期續



衍藏法師

講者介紹︰
衍藏法師,出家前俗名莊文清,在無線電視從事演藝事業達二十年。1991年依止大嶼山寶林禪寺聖一大和尚剃度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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