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過難關（二）

文：衍藏法師  

圖：可人，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特此鳴謝。

續上期... 

媽媽嗜賭成性，當年我要結婚了，結婚前兩天，媽媽已經不知去向，最後那天，只有我獨自一人在酒店房間，我由中午等至傍晚，媽媽還沒到來，我恐防會有此情況出現，所以沒有邀請任何朋友及同事到來，我一直等到天亮。雖然媽媽並不重視此日子，但她還是疼我的，至少她在天亮後出現了，雖然容顏憔悴，但也顧及我的面子，換上一套新衣服，總算親自送我出門，亦為我簽字證婚。

婚後我有一段日子，享受到一些家庭溫暖，但好景不常，二人世界慢慢起了變化。經過兩次傷心難過的事件後，我知道大家情緣已盡，自己應該放下，於是主動提出離婚，大家在無怨無恨之下分手。簽字離婚那一天，我不單如釋重負，還感到有些開心，記得當日那位見證人還問我是否有什麼喜慶事。從此海濶天空任我飛，當然是值得高興。所以如果有人以為我是因為婚姻失敗而出家，那真是天大的誤會。

家門被寫大字追債
後來我儲到一筆首期，就買了一個小單位給媽媽住，媽媽在那兒住了將近二十年直到终老。

有一次媽媽已有幾天沒接聽電話，於是我就去看看。門外牆壁上有人用黑油寫了幾個恐嚇字，當時我看見也覺得心寒，鎖匙孔被人用牙籤堵塞了。正當我用扣針清理牙籤時，有幾個人出現，他們說媽媽欠了他們錢未還。當時其中一人大約如是說：「你媽媽說你吐血進了醫院，不能拿生活費給她，所以問我借錢。」其餘兩人說了些什麼我已記不得了。當時見此情形，唯有坦白告訴他們，媽媽是好賭的人，請他們以後別再借錢給她，别相信她說的，待我問清楚我會幫媽媽還錢，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於是他們便離去。後來我把門開了，終於晚上等到媽媽回來。幸好她並沒有向大耳窿借錢，只是樓上樓下那三個債主，於是我就陪同媽媽逐個去還錢。

有一次，還沒到月尾，媽媽已經把生活費輸光了。那次我買了食物，有濕貨有乾貨，乾貨包括奶粉、罐頭之類。但媽媽一定要拿錢，要我把食物拿走，否則就丢到街上。那次我也很堅持，我說我會每隔兩天替她買一次餸菜，錢要到下個月才給她，她不停地吵，跟著她失控了，要把食物丟在街上。那次我也失控了，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我給了媽媽一記耳光，接著的情況真不知如何形容，結果兩個人都變成淚人，最後還是要把錢給她，真是大家都從黑暗走向黑暗，大家都在作惡業，唯一慶幸的是奶粉罐頭還在。


媽媽為錢與我脫離關係
另一次，影響到我上班都不能專心，情緒極度低落。媽媽說不想經常問我拿錢，一次過，她要我把房子賣掉，給她四分三的錢，從此各行各路，登報脱離母女關係。我問她真的一點親情也不念，要錢不要人，她說是。但此事絕不可為，雖然脱離她對我是從此耳根清靜，但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是便宜了麻雀館，其實媽媽也是受害者，而最終就是媽媽無家可歸，淪落街頭，甚至會精神失常。我不忍心，亦捨不得。此事拖延了個多月，後來就不了了之。

夫妻情緣我可以很快看破放下，但是母女緣分我卻不容易釋懷，原因除了是孝養的責任心之外，最重要是我真的很愛媽媽，我知道其實她也很苦，所以我一直沒有放棄，想盡辦法跟她周旋，希望幫她戒賭，因此我亦吃盡不少苦頭，但我希望最終是她不用怨恨我。我始終是她養大的，我是她唯一的親人，彼此若不疼愛對方，以後大家都會很苦。雖然我很愛媽媽，但也不無怨氣，時時午夜夢迴，我都悲從中來，哭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接受生母遺棄，養母怨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媽媽好，我這麼疼惜她，處處照顧她，為她安排著想，為什麼她一點也不領情？為什麼她一點也沒有改變？還變本加厲，人生為何如此苦？

對於這些不平，我慶幸聽聞到佛法，從中找到依止。我感覺到的人生是苦，原來佛陀在二千五百幾年前已經為衆生指示出來，佛陀告訴衆生，應該要知道人生是苦，苦即不圓滿，為什麼苦會不圓滿呢？須知萬事萬物都是因緣和合而出現，因緣改變，事物就跟著改變，即是說所有人和事都是在各種條件離離合合之下而出現，而且都是不斷在改變之中，是無常的，無論我們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人事總是互相不停地影響，不停變化，如果我們對這些人事生起鍾意就貪，不鍾意就有嗔恨的執著心，就會覺得苦。要斷除苦的積集，就要修道，修道的目的就是要去除我們的貪嗔癡，去除我們的執著，那就可以解除煩惱，徹底滅苦。這就是佛陀所說「知苦、斷集、修道、證滅｣的道理。


苦來自對媽媽的期望

我慢慢明白媽媽的苦是來自她執着於受丈夫拋棄的傷痛，任自己沉淪於賭海，讓怨恨主導自己的人生。就是她這種癡迷的執着令自己不能開懷的原因，對自己不好對別人也沒有好處，她不愛自己又怎會懂得愛我愛別人呢？而我自己最大的苦惱，也是來自執着於對媽媽的要求，我希望她戒睹，希望她不會再製造麻煩，希望她疼愛我，不要再怨恨我，這些合乎常情的希望，因緣不夠，不能實現時，就會變成奢望，若果因為這樣而不滿，生嗔恨心或傷心煩惱，只會為自己在原有的苦上加苦，造成更多苦因苦果。

為什麼要承受這些苦？苦從何來？一切都是從因緣和合而來，今生與你成為眷屬的人，或者你成為對方的眷屬，也許是新因，也許是舊緣，無論如何，大家遇上就是因緣成熟了，這個因緣如何變化，有怨如何消解，恩愛如何珍惜，别離時如何放下，都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課題。人生的課題有時是開心輕鬆，很容易便過去了，但更多時候是苦不堪言，怎麼能做到好因緣歡喜接受，小心不會因為貪求而樂極生悲，或者製造惡緣。遇到壞因緣時也要努力面對，不逃避不生怨，消除嗔恨，將惡緣轉化成善緣，這就是佛陀之所以教導我們要修道，要利用此苦幻的五蘊身心修不苦幻心。


設身處地體會媽媽的苦
想起來，其實媽媽也很有善根，雖然她沒受過教育，但她對生命始終有一份尊重，她知道自殺是愚蠢行為，因為自殺死會更加苦。因為自殺死的人會將怨恨、心結帶下去以後的生命，以後的生命會更苦更愚癡。所以自殺不單止解决不了任何問題，反而增加更多問題。如果有人遇到困苦，徬徨無助，不知如何是好？不妨向朋友傾訴，如有宗教信仰，可以請教你的宗教師，即使問題未能即時解决，但在傾訴過程中，你會不知不覺間釋放一些負面情緒，就在這紓緩當中，讓自己定一定神，再從新去面對難題，路一定可以走下去。

佛陀的啓示令我更加明白業緣果報的道理。既然今生與媽媽遇上，此緣就要好好去經營。無論她是怎樣的一個人，無論她是否疼惜我，無論她行為如何，這都非我所能控制範圍之內，我只能做好自己的角色，即使大家相處得很艱辛，但因緣是不斷變化的，一切都盡其在我，冤都可以變成親，這就是緣生緣滅的道理，有兩句說話：「花開花落不由己，緣生緣滅自有時。」猶如種花，栽花人只要適時灑水施肥，跟著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花開，若急切要花馬上開而重施肥，這株花必被弄死，花何時開就連花自己也不知道，媽媽何時戒賭就連她自已也不知道，我何時能夠叫醒媽媽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因緣際會時就會開花結果。


部署出家專心修道

對佛法的領悟，使我知道今後我的人生方向應該如何走，我本來打算等媽媽百年歸老之後才出家，但生命無常，生命要結束時哪會分年齡﹖萬一我比媽媽先行一步，今生出家就成空，於是我開始考慮當時我是否有出家專心修道的可能性，自問我並非求名求利的人，又無兒無女要照顧，經濟上我有能力讓媽媽安度晚年，而且出家後，大家毋須生活在一起，可以減少許多磨擦，作少許多惡業，我亦希望我的修行既可修自己，亦可度化媽媽，至於度衆生就看自己以後的修為了。於是我就找機會跟媽媽說。我說：「即使我出家也不會不理你，你有需要我一定在你身旁，我一定會照顧你直至妳百年歸老。」媽媽第一次聽見就大發脾氣往外跑，我知道不可太急進，要給她時間適應，我只是間中說說，前後超過半年，最後一次她說：「除非師父親口答應，我需要你照顧的時候，師父讓你回來照顧我，我就答應。」當時向媽媽三叩首。我向師父求戒時，說出媽媽的意思，師父說：「出咗先算。」真感恩師父與媽媽成就我。

距離出家還有半年，我就開始部署一切。上山前我將媽媽每個月的生活費分三次自動轉賬，免得她未到月中就輸掉所有的生活費，况且她知道我不在山下，沒那麼容易見到我，賭時也會有些節制，至少會留起部分做伙食。我拜託了一位做醫生的好朋友，有時間代我看看媽媽，媽媽有事亦可致電給她，她認為有需要才通知我，而我在山上每隔數天會給媽媽通電，讓她知道我是關心她的。後來這位好朋友也出家了，雖然大恩不言謝，但我想借此機會向她說聲：「衍傑師，感恩，多謝你。」（連載三之二）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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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介紹︰
衍藏法師，出家前俗名莊文清，在無線電視從事演藝事業達二十年。1991年依止大嶼山寶林禪寺聖一大和尚剃度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