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文章

心靈藥方:

出離心與愛

文:林碧君

342期 2012年9月27日

一位年約六、七十歲的媽媽,含辛茹苦地養大數名子女,就在經濟稍稍安定下來之時,她最少的兒子卻不幸染上毒癮,性情大變,對她呼呼喝喝,罵個不停,百般侮辱(一般而言,有成癮行為的人較難控制脾氣,藥物及社交壓力的影響固然有,而主動地利用語言或肢體暴力去操控別人,來滿足自己所需如金錢等,亦頗常見)。那位媽媽承受着極大的精神壓力,卻又難以向人啟齒——因為施虐的正是自己的親兒子。

我想弄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虐(不少受虐者其實不知道自己被虐,曾有一位同事,向一群心理治療小組成員解釋何謂「家庭暴力」,其中一位中晚年婦女說:「噢!這就是「家庭暴力」嗎?我還以為這就是「婚姻」呢!」),但這位媽媽,清楚明白地表示知道自己正被兒子虐待,但她卻不願離開施虐者,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施虐者)是我的兒子!」

亦有一位老婆婆,有一點錢卻被家人長期放在老人院裏,很久也不被探望,如果偶爾一次子女探望她,那必然是攜帶一堆文件要她簽,內容都是怎樣怎樣把財產分給誰誰誰……老婆婆的內心想必十分酸苦,但她可以不簽名嗎?不簽名,恐怕家人以後也不再來探望她了……

但上述這位老婆婆,相比於另一位婆婆,也算不上淒涼了。

婆婆早年在大陸有一子一女,由於政策關係她只可以帶同十八歲以下的女兒來港,留下超齡的兒子,等到兒子結了婚後,才把他和媳婦二人申請到港。她常覺得欠了兒子,總要討他歡心,但兒子卻常怨恨母親把他「拋棄」在大陸。婆婆後來把僅有的鋪位賣了,和兒子、媳婦及孫兒一同移居加拿大,替兒子買了大宅。但當大宅到手後,兒子發現母親再沒有餘錢,立即變臉,對母親百般虐待,命她在自己上班後不許留在屋內,於是婆婆夏天只好在公園呆大半天,冬天便要往社區會堂呆坐。夕陽西下,她在公園遙望大宅,見兒媳回來後才敢回「家」;兒子見她回來便命她煮飯;有時為虐待她,刻意在她煮了飯後便帶同子女前往快餐店,留下婆婆一人孤伶伶吃自己弄的菜,往往要吃數天……

女兒知道母親受虐,便寄數千元給婆婆買機票回港,但當婆婆一有數千元在手,便立刻交給兒子,兒子當然照收不誤,婆婆還是繼續在公園呆坐,女兒亦欲救無從,因為她知道即使再匯錢給母親,結局還是一樣。

如果「愛」欠缺了「出離心」,我們最終必然被所愛的對象重重地傷害——沒有「出離心」使我們不能以智慧來調節「愛」,那盲目的愛最終只會招來無奈、委屈和怨恨——即使是天倫,也變成最深切的遺憾。



林碧君


作者簡介:

林碧君:臨床心理學家,中大哲學系畢業,港大佛學碩士,專長成癮行為,於志願機構工作及大學講授成癮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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