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文章

心靈藥方:

京都之靈魂

文 / 圖:項明生

433期 2016年3月24日


「在熟悉的京都,就算看到黃昏時起飛的雲雀,也會引人落淚!」
在《日本史》中,歷史學家井上清如此描寫這個千年古都。日本人習慣將東京比喻做東瀛的心臟,京都比作靈魂。人死心臟停,但靈魂不滅。

古都黃昏後

日本人熱衷於大自然和人力的較勁還是折衷?我覺得是後者。這個火山地震的國度,注定他們不可能要征服大自然,不信仰人定勝天,日本人崇拜大自然,折服於大自然。但又努力改變大自然,為自己在這小島上殺出一條生路。看過《古都》之人,對日本人捨身爬樹去修飾杉木樹林的傳統和技巧,一定有深刻印象。就像立山黑部的雪壁;就像天龍寺北門的竹林之道。
我家西貢附近也有茂密的竹林,那是大自然的肆無忌憚作品,長得橫七豎八,亂七八糟,竹林間雜木橫生。和京都天龍寺後門這裏介乎人工和天然之間的竹林之道,簡直是兩個世界。竹林修飾的工整如同凡爾賽宮的人造花園,森天筆直,遮天蓋日,盛夏也感覺涼爽如沐浴在原始森林。如同《聖經》的摩西過紅海一樣,竹海之中,現出一條兩米多寬的行人通道,兩旁用籬笆分隔,這裏是京都最吸like的拍照勝地。
還是要等黃昏後,暑氣隨人流而散,古城靜謐下來,回復古樸的模樣。只剩下鴨川的淙淙流水,伴奏小巷深深的梔子花香。偶爾,回家的女學生穿着校服騎着自行車,像潔白的蝴蝶般飛,身後留下叮叮噹噹的聲音。雲雀飛過淚兩行,這才是千年古城。天入黑了,我回到柊家旅館。

日本首部諾獎文學搖籃

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兩位同為我崇拜的日本大文豪,兩人亦師亦友,同是出身落難望族,幼年身體孱弱,性格憂鬱內向孤僻,同樣追求浪漫,和櫻花般的日式悲劇之美。川端是日本有史以來榮獲諾貝爾獎第一人,他領獎時發表了《美麗的日本的我》,而三島的代表作《金閣寺》就以「人世間再沒有比金閣更美的東西」開章,最後主角決定燒燬金閣寺,就是為了增添其「悲劇性」的美。更巧合的是,兩位大文豪都同時選擇了自殺,為自己的生命親手圈上一個完美而燦爛的櫻吹雪句號。更早的有他們的前輩大文豪芥川龍之介,同樣也是35歲就自殺。

從小就和兩位大師神交,更巧合是他倆自殺的那年我才剛剛出生。少年時代開始閱讀《古都》和《假面之告白》,我就一心嚮往着京都,這個日本文學家的不老靈感情人。追逐他們生前的足跡,我來到川端在京都的家。叫做「柊家」,是京都最高級傳統旅館御三家之一(另外還有對面的俵屋、以及遠一些的炭屋)。他形容柊家是「歸家的旅行」,因為只有無比典雅細膩溫存雍容的「京旅館」,才蘊釀出日本有史以來第一部的諾貝爾獎文學作品。




川端康成之房間

那泛着斑駁磨痕的杉木窗,仍然厚重沉默。窗外的日式庭院,夏意盎然,鬱鬱蔥蔥,連地上的青苔也細膩完美,怎麼會預知那雙憂鬱的眼睛,和那顆碎弱的心,已經在這裏感嘆春去秋來,毫不留戀人間功名,看破了紅塵,更早已為自己的生命寫好了自殺的劇本?

1818年開業至今,快二百年的沉澱,將大和民族最優秀的精神、京都最典雅的風味,具體到可以摸到的旅館、享受得到的最佳服務、感染得到的風雅、吃得到的京懷石料理,真是好夢一場。我還有更奢侈的要求,讓我夢見川端和三島,讓我今晚寫出最哀傷的文字。

「Yukata(浴衣)要左襟搭右襟,Obi(腰帶)要這樣打結。這條腰帶太細了,我換一條粗的給你。」柊家女將西村明美幫我穿浴衣,為一條腰帶的寬度又去張羅一番。「打完後把結藏在後面,不要放後面正中,偏左比較好看。」光是打結也花了十分鐘。這印有桂花和柊葉的柊家浴衣,川端康成穿過,三島由紀夫也穿過。

京都式繁瑣細膩,吹毛求疵,和我從小習慣的內地式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是地球上的兩極。人類文明的發展一定是開到荼蘼了,才有本錢去捨簡求繁。簡化禮儀以及文字,只是貧乏落後的權宜之計。

當然還有客觀因素。數千年從來不缺乏戰爭、饑荒、逃難、貧窮的土地,怎麼可以和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苦難的京都這福地相比?中國每一次的改朝換代,都建築在血流成河的歷史事件之上,於是死亡後重生的國土上,前朝的風韻和建築,全部被打爛成為了罪孽的頹門敗瓦。只有遙遙相對的小島上,萬世一系,居然沒有朝代更替,今天的明仁天皇是二千六百多年前神武天皇的第125代傳人。相比同期東周朝的中國,至今已經腥風血雨了廿個朝代更替。

我想起川端康成的《古都》了。千重子就是這麼追求完美的細節。即使做苦力活的低下階層苗子(千重子的孖生妹妹)也會有專門供睡覺穿着的浴衣,那還是在二戰後的日本最窮困時代。NHK大河劇《八重之櫻》重現的日本著名白虎隊故事,敵軍入城之日,全城有二百個家庭剖腹自殺,包括大量婦孺老弱,首先沐浴,全體更換潔白喪服,梳頭化妝,才從容全家共赴黃泉。窮要講究、死都要美,這才配叫「大和魂」。





作者簡介:


深度旅行家、專欄作家及旅遊節目主持,將文史哲藝融入遊記寫作以及旅遊節目。
被選為親炙作家、學生最愛作家、我最喜愛星級旅遊達人、國際旅遊展大使、日韓等國旅遊大使等。
作品多次榮獲【十大好書】、【金閱獎】最佳書籍、TVB拍攝播放。
作者FB:JamesHongAkio  /  作者官網: www.JamesTri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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