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談死,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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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人間採訪組
可人、Steve Ng,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特此鳴謝

小時候,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人生就如一場電影,
當去到生命盡頭的時候,今生的經歷會一幕幕浮現眼前。
身為導演的你,有沒有想過這齣電影會是怎樣的呢?

對於生死的問題,大部分人會感到茫然,佛教認為「生死一如」,
生的時候就知道會有死的一天。
可是,活着的時候,我們很少想到死亡;
死亡臨近時,我們卻很想繼續活着。
今期的生死教育特輯,我們跟受訪者「談生說死」,為大家勾勒出電影的故事大綱︰
生時學會珍惜,活出生命的色彩;
及早為死亡作準備,以愛告別;臨終時放下萬緣,把一切交給佛菩薩。

「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人命無常,人生苦短,
應及時把握現在,發願好好修行。當下應做什麼就去做吧,別讓人生留有遺憾。

 


把每天看成最後一天

傳顯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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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勒杜鵑是暢懷法師生前種植的,傳顯法師經常淋花懷念師父。

 

「我以為……還有時間。」

生命無常,誰都不知道死神何時出現,當要面對的時候,怎樣好好走完最後一程?大覺福行中心院侍傳顯法師教我們一個排練死亡的方法:「在床頭貼上『死』字,又或者把每晚蓋被看成蓋棺,你就會好好珍惜每分每秒!」

法師當然是說笑,但卻具有警惕性,練習臨睡如臨死,即使無常來到也不會驚惶失措。傳顯法師擔任佛教院侍接近四年,見盡生死,慨嘆很多平時表現堅強的人,面對死亡時卻迷惘恐懼,或者帶着怨恨,心結未解。「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我常跟病人說,要將每一日視為最後一日,平時就好好規劃,有什麼想做的事,有什麼想感謝或請求原諒的人,盡快完成,不要再糾纏。」

院侍的角色是在醫院為病者進行心靈關懷,幫助他們渡過身心的苦,特別在最後階段,因為臨終一念十分重要,所以院侍其中一個重要使命,是讓病者放下心結。可是在新冠肺炎疫情下,醫院探訪暫停,病者內心少不免會生起一份孤單愁苦,傳顯法師深深體會。「如果情況緊急,家屬又情緒激動,醫院也會聯絡我們過去,但這是個別恩恤。」

 

疫情下的心靈關懷

即使不能見面,幸好還可透過電話或視像去關懷病者,心靈關顧不管什麼形式,最重要是為病者放下萬緣,然後坦然上路。最近,法師透過電話做了幾次臨終皈依,「我在電話幫助彌留病者做懺悔、念佛號、臨終開示,最後回向。我也在WhatsApp錄了十五分鐘佛號傳給病者,讓病者時刻聽着。」在人生最後階段,病者的心靈會很脆弱,尤其在走與未走之間更加迷惘,宗教信仰能夠幫助他們提起正念,給予精神上的力量。

至於電話的關懷技巧,傳顯法師說與平時探訪一樣。首先從談話裏了解對方的需要,例如是否覺得孤單?感到好痛?身體上的痛可以跟醫生說,調校止痛藥,心痛的話,可能是有心事,院侍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深入核心,加以輔導,直至病者放下心頭大石。「有些病者擔心死後何去何從?對死後世界感到恐懼。我們會從佛教角度解釋死亡,讓他們認識並接受死亡,在餘下的時間好好照顧自己。」佛教的善終,意指「身無病苦,心不貪戀,意不顛倒。」在藥石無靈的情況下,最重要是處理好自己的心態,恐懼自會減少。

 

把心結交給佛菩薩

在生命的最後一程,病者最需要有人關心、支持和提醒。傳顯法師說,院侍會為病者做生命回顧,讚美他對家庭的盡心盡力,提醒他今生的責任已經圓滿,同時肯定他的生命意義,雖然要走,但沒有白過。「臨終往往也是生起智慧的時候,旁邊有人引導的話,病者就會醒覺起來,不再執着,把人間愛恨通通放下。」如果還未能放下,法師建議把心結交給佛菩薩!「把今生解決不了的事暫時放下,誠心念佛,請佛菩薩幫你處理、幫你解決,或者涉及關係瓜葛的,可以好好發願來世修補關係,當臨終者知道死亡不是終結,就算這一刻做不到,下世也可做到,人就安樂很多,通常都可釋懷。我們必須明白生命的局限性。」

法師曾經遇過一個個案,一位伯伯因肺炎入院,情況越來越差,最後陷入昏迷。伯伯曾經聽過衍陽法師的講座,所以一早向子女說明,萬一他有什麼事,就要找佛教院侍。伯伯的太太半年前入院,需要插鼻胃管,受了很長時間的苦才離世,子女不想爸爸同樣受苦,決定不插鼻胃管,誰知爸爸一直死不去。「我估計伯伯應該有所牽掛,其後子女跟我說,他們曾經在爸爸面前吵架,爸爸因為擔心自己走後,頭家會散,所以不忍離去。於是我在伯伯耳邊說:『伯伯你的責任已完,子女不生性,但他們都長大喇!你今生責任已完,不要掛着他們,安心走吧!』在旁的子女即時向爸爸道歉,晚上九點多,伯伯就走了。」再沒有牽掛,伯伯放心上路,他的家人十分感謝法師。

 

臨終一念十分重要

正因為最後一念十分關鍵,如果仍有鬰結未解開,就會影響下世投胎。傳顯法師十分擔憂:「人臨終時,有三個因素決定往生善道抑或三惡道,一是『隨重』,造了重大善業會馬上去善道,反之,造了重大惡業就會立即落三惡道。二是『隨習』,善的習性或惡的習性形成的一種慣性。例如你平時養成念佛習慣,即使意外橫死,也會讓你往生善處,就像一棵大樹一直往東南方生長,一旦砍斷了,還是會往東南方倒。相反,如果平常養成不好的習性,到我們要往生的時候,一念執着就會投胎惡道去。最後是『隨憶念』,關乎臨終時的憶念,如果臨終時憶念善行,就會引發善業往生人天道,如果走時帶着很多心結,跟煩惱相應,可能是一些怨恨、不捨、無奈,負面情緒會引領你去一個不好的地方,這是我們比較擔心的事。」因為這樣,在病者神智仍然清晰的時候,必須盡量幫他解開心結,不要被任何人與事牽着,「主要是嗔心,今世與人結了怨,如果到死那一刻都掛着這份恨意的話,就會落入三惡道了。」

家屬關懷也是院侍需要照顧的範疇,因為留下來的人更加悲傷,如果涉及後悔和內疚的情感更難處理。傳顯法師說,親人剛走時的哀傷最強烈,突然離世未能見上最後一面更甚。不過法師說,仍然可把握中陰身的四十九天與亡者聯繫,「在這四十九天裏,你有什麼未說的盡量跟他說。曾經有位護士的爸爸因肺炎入院,因為疫情關係不能探望,爸爸很快往生了,女兒連爸爸最後一面都沒機會見,十分傷心。我對她說,可以在這四十九天內,幫爸爸誦經或者念佛號,爸爸是感受到的。每當想起爸爸,都可以將祝福送給他,透過「四道」—─道謝、道歉、道愛、道別,好好向爸爸說出心底話!無論是多謝,還是懺悔,好好把握時間跟他說,然後叫爸爸不要掛着自己。這個連結對哀傷者很有幫助。」

 

生命脆弱,如何好好準備?

老病死既是必然定律,我們努力活得好,卻甚少觸碰怎樣死得好?法師慨嘆,生命一定包括生與死,但因為沒學習所以害怕。「為什麼人對死亡那麼恐懼?因為習慣了生,生的時間很長,當面臨死亡時,自我的感覺卻慢慢消失。所以平時要好好地活,怎樣死就看怎樣生,如果你一直活得好充實,到死時就不會有太多恐懼,但如果你生時弄不好,臨終時就要有人在旁邊給你靈性啟發,讓你找到生命意義,放下要放下的事,所以生命教育不是臨死才去做,平時就要好好學習。」

佛陀說,人命在呼吸之間,一口氣不來,生命就完結。「我經常說要兩手準備,健康非必然,生命的長短亦一樣,我們要有無常的準備,當下要做什麼就即刻做,有什麼要說就盡早說。」法師說曾經探望一位老師,她一生人努力儲錢,節衣縮食不去旅遊,計劃退休後才慢慢享受,誰料一退休就驗出末期癌症,她大受打撃,這時候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把握餘下時間做想做的事。活在當下是老生常談,可是人往往要到發生事故,才能真正領會。

「生命無常,平時就待自己好些,趁有時間早些完成心願。好好記住要珍惜時間,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把每日都當成是最後一日。很多人浪費光陰,到生命終結時才措手不及。」傳顯法師再三叮囑我們。

 


怎樣走得安心?

  1. 眾善法門:即是生命回顧,回想病者一生的生命歷程,給予肯定和價值,然後幫助他修復關係。
  2. 懺悔法門:在三寶面前與他人和解或與自己和解,願意原諒他人就是放過自己。
  3. 皈依法門:皈依三寶,成為佛弟子,有了信仰的支持,心就有了方向。當身體痛楚或者情緒起伏時,可以念佛或者觀呼吸,與佛連結,回到正念。

 


服務病者是我今生最大福分

傳顯法師從出家到決定走上佛教院侍的路,不可思議。

「出家前,我在超級市場當經理,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出家。」傳顯法師笑瞇瞇說。雖然家人是佛教徒,也經常到道場做義工,可是從沒想過踏上弘法之路,直至遇上恩師——暢懷法師。

「當年我29歲,因緣下看到天台精舍舉辦短期出家的海報,好奇參加,怎料那幾天的出家生活,竟然給我從未嘗過的踏實感覺,突然閃出一個念頭:我的人生就應該走這條路!」當時的他,事業順利,沒感情煩惱,人生如意,為什麼生起出家的想法?「我覺得每天返工放工,放假就去旅行的生活太沒意思,經常思考:自己的人生是否就這樣過?雖然如此,可是也從沒想過出家這件事,甚至連出家要做什麼也不知。」然而,那幾天在寺院聽經聞法,跟着僧團一起生活,令他內心生起一種強烈的感動和歸屬感,他也不知原因,只是內心很清楚,這就是自己想過的生活,於是立下決定:「我想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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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出家因緣

那時,他經常到寺院做義工,住持法師鼓勵他並引薦他給暢懷法師。「朋友都很反對,剛剛才一起玩樂完畢,卻突然說要出家,懷疑我被人洗腦!」傳顯法師笑說回憶。父母呢?「他們反而沒太大反對。」好了,最後怎樣向暢公提出?又是一絕。「師父十分慈悲,他經常說:我收徒弟不是為自己而收,而是滿你的願!你想出家,我就願意成就你。問題是你自己是否真心想出家?出家想做什麼?是否習慣僧團生活?」最後經過半年左右的「試用期」,他終於正式披剃於暢懷長老座下。

剃度那一幕,傳顯法師銘記在心。「我被出家偈深深感動:出家弘聖道,願度一切人。責任重大,出家並非留在寺院自顧自修行,而是要度一切人,但是怎樣度?當時還未有清晰畫面。」暢公對弟子有基本要求,就是一定要到佛學院讀書,老和尚認為弘法利生,知見必須正確,如果沒修讀佛學院的話,他不放心讓你講經說法。所以法師出家後不久,就到台灣福嚴佛學院修學九年,學習出家人的威儀談吐,乃至學習法器、唱誦、煮飯等,「佛學院的熏習很重要,不僅知識,更是品格養成。畢業後我就擔任師父的侍者,負責幫師父傳譯。不過,師父希望弟子可以走入社會,服務大眾。師父說天主教、基督教無孔不入,我們佛教就有孔都不入,所以要求我們回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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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前,傳顯法師已經不斷思考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當他參加天台精舍的短期出家後,就確知自己要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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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福嚴佛學院季度學期結束前,學院院長頒贈「學行優良」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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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暢公上人到「香海蓮社半春園」舉行八關齋戒法會,擔任侍者。

 

院侍令我找到意義

傳顯法師心裏面想到醫院服務,可是又不知從何入手?因緣下,他看見大覺福行中心在《溫暖人間》刊登的「心靈關懷課程」招生廣告,立即報名,當然順利獲取錄。「畢業之後,傳燈法師邀請我擔任院侍,就開展了醫院關懷的工作。如今已經第四年,給我的領悟是,當事情因緣未到,你是不用急的,反而先去充實自己,待機會來就好好把握。這份工作讓我深刻體會宗教師對病人的重要,在人生最後一程時,怎樣陪他度過,讓他有所依靠。院侍服務令我找到生命的意義,感恩傳燈法師成就了我。」

要道謝的,還有暢懷法師!「暢公是我的恩師,我好感恩師父幫我剃度。師父認同和支持我去醫院做服務,師父臨走前幾個月,我陪他去眼科醫院覆診,師父問我是否還在醫院服務,他平時很少過問我們做什麼。但那次他語重心長問我『還有沒有做?』我說有,他叫我要繼續,某程度是肯定我做的事,對我有很大鼓勵。師父常說『收你為徒是滿你的願,你出家是你的事』,但那次他叫我繼續做,認同我做醫院服務是找到人生方向,是對我最大支持。」

 

暢懷法師最後的身教

最觸動傳顯法師的,是暢懷法師往生前也不忘給徒弟身教的示範。「師父患癌第二年,身體開始轉差,經常要去醫院,我就陪他去瑪麗醫院電療,記得第一次扶着他上電療床,那床又平又硬,旁邊還有幾部機圍着,師父捉得我好緊,身體微微地震,我待師父稍為定下來才出外等他,完成療程之後,師父笑笑口出來說『小兒科』!這件事讓我看到,任何人都會遇上困難,都有恐懼,都有需要人陪伴支持的時候,最緊要找人幫忙。」

「另外,師父臨終前七日入院,雖然入不了獨立病房,他卻沒半分抱怨,還幽默地說『拉上簾就是獨立房』,為徒弟化解尷尬。師父節儉,不喜歡大家用錢在他身上,讓我領悟到即使面對不如意,學會幽默就可以轉化壓力和緊張。現在我們有很多困難,疫情也好,社會運動也好,你多不開心也沒有辦法,但有份幽默感就沒那麼辛苦,你樣樣看得嚴肅就嚴肅,調整心態會容易過一點。人一定會遇到困難,就看你有沒有方法化解。最後一樣亦是最厲害的,師父臨終前還有精神心力替兩位同房病人皈依,一生把持自己要做的事,到臨命終時也不變。這說明平時要多與佛菩薩連繫,臨終時就會有很大的信仰力量,給我很大啟發。」

傳顯法師感恩暢懷法師給他一個清晰的人生方向:「我清晰知道,今生的使命就是弘法利生,再不是為生活而生活,而是活得充實。尤其有因緣跟病者互相分享、學習,豐富了我的人生。非常感恩跟到師父,希望來生繼續追隨。」

 


貧僧叫傳顯法師,又叫定培法師

「出家人有兩個法號,一是外號一是內號,都是由暢懷法師跟法脈(金頂毗盧派)改的。內號傳字輩,所以幫我改了『傳顯』;外號定字輩,幫我改了『定培』。因為我在台灣讀書時,身份證寫着『傳顯法師』,當到大覺福行中心服務時,他們看見我的身份證,所以稱呼我為傳顯法師,我去醫院服務就用這法號。可是回到天台精舍,師兄弟又會稱我為定培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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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更多人參與

2009年,衍陽法師和衍傑法師積極爭取在醫院開展佛教關懷探訪,成立心靈大使團隊;2011年,佛教院侍部成立,首位佛教院侍誕生。經過十年的努力,大覺福行中心的心靈關顧服務日益壯大,現由傳燈法師擔任主管,全職、兼職院侍共八人,心靈大使超過三百人,服務醫院已增至十五間。傳顯法師期望版圖可以拓展更大。「全港六十多間醫院,佛教院侍服務只是三分一,希望未來每間都有佛教關懷服務。另外是人手方面,因為經常往來醫院,面對的又是老病死苦,要找到適合擔當院侍工作的人並不容易,在家人不多,出家人更少,希望有更多資源及更多人發心,加入我們的行列,這份工作真是很有意義,我自己也希望有人送我一程。」

 

院侍的要求

擁有佛學碩士學位或同等學歷,出家人必須畢業於佛學院,或考取上述碩士學位,擁有五年或以上出家資歷;同時,無論出家、在家皆須完成「醫院關懷服務——初階課程」及醫院義工核心課程,投入心靈關懷服務累積經驗,便有機會晉升院侍一職。

 

院侍部的聯絡
新界東醫院聯網佛教院侍部
電話:52205396
傳呼:72223140
港島西醫院聯網佛教院侍部
電話:54452217
傳呼:73317272
電郵:[email protected]
 


愛,在終點盛放—毋忘愛

留戀生,厭惡死,是每個人最普遍的心態。
然而香港偏偏有一位醫生,有一家機構,誓要「向死而生」。
輕輕地翻開「毋忘愛」的宣傳手冊,
開篇的一段話發人深省:
「生命無常,沒有人能預計自己的生命長短,但我們有能力減少自己人生的遺憾。」

 

與死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范寧是外科醫生,是「醫護行者」主席,是「無國界醫生」前主席。但在九龍灣這個布置溫馨的兩層空間裏,他是「毋忘愛」主席,也是這家機構的創辦者。

雖說是初次見面,范寧的「baby face」和絡腮鬍組合,卻給人一種親切感。行醫二十多年,他慨嘆自己早已不是小伙子,但一顆守護生命的心仍在熊熊燃燒。「因為職業關係,我在工作上常常目睹生死。但我從來不認為死亡是一件平常的事,相反每一次都讓人記憶深刻。」

范寧第一次與死神交手,是在他還在當醫院實習醫生時。當時一位四十歲男士因心臟驟停被送到急症室。搶救一個多小時後,最後還是回天乏術。他走出急症室,死者的太太拖着一個小孩子站在門口,那一刻,被安排通知家屬的范寧,怎麼也開不了口,第一次,「人生無常」和「無能為力」這八個字,深深地印在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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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適當的時候,為適當的人,用適當的方法去做應該做的事。」這是范寧醫生的座右銘。

 

在死之前其實你可以多做些

「你看我們的 Logo,那三個圓其實代表了循環不息的生命。」范寧指着名片上「毋忘愛」的標誌說,嘴角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創立「毋忘愛」,最初其實是從思考人如何好死,怎樣可以提升香港的死亡質素開始的。

「現代人普遍長壽,可死亡並不是兩腳一伸就走了,過程中會有很多反覆,不論是身體上還是關係上。成立『毋忘愛』,是希望提醒大家,無論處於生命的哪一個時刻,都要有正確的生命態度。」范寧說。

在香港這樣高壓的社會環境中,討論死亡的平台不多,香港的殯儀業也很狹窄,而范寧所想的卻很遼闊。「對大部分香港人來說,退休是生命變化的一條重要分水嶺。很多人做了完整的旅行、投資、移民計劃,唯獨沒有做過身後事的計劃。人生下半場,我們的角色很可能就轉變為家中的照顧者。預備死亡,不單單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家人着想。身邊人知道你的想法,當死亡發生後就會容易處理很多。就像一家人去餐廳吃飯,彼此要翻開餐牌,商量一下吃什麼。總不能胡亂點一通,最後大家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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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毋忘愛」辦公室上下層的樓梯轉角位,也是環保棺木的展示欄。棺木由澳洲公司設計,統一使用循環再造紙製成,最高可達五百五十磅承重。棺蓋圖案有多種選擇,其中以白百合最受歡迎,其次是梅花,另外還有梵高的作品和中國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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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的骨灰盅為德國製造,均由木質素構成。原意是給家屬放在家裏紀念,倘若一段時間後釋懷了,便可埋入泥土中,材料遇泥後三到四年就會分解,最後整個骨灰盅會與大地融為一體,回歸自然。

 

打破殯儀高牆推行「在家離世」

在范寧看來,喪禮除了是家屬表達哀思的重要場合,同時也是一個契機,去重整家人間的關係。喪禮並不應是「倒模」般批量製作,而是應根據每位逝者生前的想法、喜好,以及家人的期望,而無可複製。「我們推行環保喪禮,但其定義不僅僅是環保棺木,而是對喪禮整體的思考。很多客人一上來就說要燒二十三件,但客人本身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覺得要跟傳統。倘若重新回顧離世者的一生,看見對方的需求和喜好,家屬又可以參與籌備,這反而是我們想看到的。」范寧說。

近二十年間,香港絕大部分人都是在醫院離世。身為醫生,范寧看到香港善終服務的不足與缺陷,遂決定推出「在家離世」服務,希望改善病患的死亡質素。「這項服務的初衷,是希望病人最後階段能夠舒服地走,不要承受太大痛苦。『毋忘愛』的角色,是幫助病人及其家屬共度最後時刻,讓病人不感到孤獨。」范寧說。

從 2018 年起,「毋忘愛」累計參與了約二十個「在家離世」個案。申請者或自行申請,或經機構轉介,但必須在接受家訪及評估後,才能最終決定病患是否適合進行在家離世。「我們需要向家屬了解基本情況,包括家庭環境,有多少名照顧者,病患自身的想法等等。再來就是與全部家庭成員溝通,是否每一位都同意在家死亡?因為家人很大可能會目睹整個死亡過程,並非每個人都能夠承受。」

 

失去手指讓我看見擁有

訪問間隙,我留意到范寧的左手少了兩隻手指。原來,那是他 2008 年去尼泊爾攀登卓奧友山(海拔 8,188 米)時,因凍傷而被切除的。「你問我有什麼感覺?我覺得很幸運啊。當時在山上已經發現不對勁,心想,很幸運是左手不是右手,不會影響我的工作。」范寧笑起來很有童真,他從來都是個利落率真的人。

他愛樹,會跑去考樹藝技術員;他愛山,會希望自己死後,能舉辦一個遠足團葬禮,讓生者放下哀傷,寄情山水,達到生死兩相安。常常和別人談死,那你自己害怕死嗎?范寧笑着點點頭,回答說:「最近我看了一本寫黑澤明的書,他是個很反對寫自傳的人。所以看完我也在思考,寫遺書、寫絕筆信,都只是想對家人表達情感,那為什麼活着的時候不說出來呢?」

「生命的軌跡不是直線,而是彎曲且多方面的。過程中有許多支點會產生漣漪,你走過的路或許會影響其他人,而且有它們的輻射面在。這些輻射範圍去到多遠、多廣、影響到多少人?這就是你人生的功力。」

 

喪禮也可以「私人訂製」

May 成為「毋忘愛」的生命頌禮司已有六個年頭,在從事這份職業前,她曾是專業會計師,因幫「毋忘愛」「睇數」而了解殯葬業,進而有機會深入了解這家機構。「六年前剛好碰上他們重組架構,而我又對喪葬業感興趣,於是一拍即合。」

轉換行業在許多人眼中是件大事,但到 May 這裏卻變得輕描淡寫。「可能因為我是基督徒,從小到大在教會也出席過不少安息禮,所以不會對殯儀有恐懼。父母知道我轉工後也沒有反對,反而很尊重我的選擇。」May 說。

其實「生命頌禮」,顧名思義,即指一個生命頌揚的典禮。生命頌禮司的工作,就是為逝者及家屬準備一個專屬於他們的告別式,頌揚逝者生前的價值。頌禮司會陪伴家屬領遺體、選棺木、策劃及布置喪禮等。除了要履行傳統殯儀策劃師的職責,還要陪伴家屬走過低潮,盡可能地提供服務支援及情感支援。

香港人忌諱談論死亡,更遑論主動了解這份特殊職業。「其實生命頌禮司最初從澳洲傳至美國,已有相當長的歷史。」May 邊解釋邊拿出一紙英文證書,那是她不久前完成的美國頌禮司培訓課程。其中一部分強調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喪禮也不應該是一式一樣,而應根據逝者的意願去特別定制,這讓 May 深深認同。「人的一生有很多不同的階段,不論處在哪個階段,都值得我們去肯定和讚頌。」她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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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花園麻雀造型的花禮,是 May根據逝者生前的經歷創作的。逝者是一位很愛打麻雀的婆婆,她不僅在麻雀檯上認識了一生的伴侶(婆婆的丈夫),晚年入住老人院後,也常常和院友打麻雀,每日都過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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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頌禮司 May 表示,喪禮不一定只是宗教儀式主導,而是可加入與逝者有關,不一樣的紀念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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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忘愛」的辦公室布置得相當雅緻,空間採用了大量木製家具,給人溫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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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漂亮的水晶球其實是供亡者家屬選擇的悼念品。家屬可將逝者骨灰放入其中,置於家中緬懷。

 


生死教育,如何為死亡做準備?


「對我來講,生死教育就是教會孩子如何面對失去。現代人習慣了手機或電腦遇到問題,關機再開機就行了。但對於一個生命體來說,並不是這麼簡單。我們希望孩子明白,很多東西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無法重來。生命教育的第二個重點,是尊重當事人的意願。我們是否有認真聆聽當事人的需求?有沒有站在他的立場去思考?預早計劃好與死亡相關的事宜,其實也是對家人的一種愛的表達。我對兒子的教育,也是希望他不怕在日常生活中談論死亡。有親戚過世也會照直講,藉由失去,讓他學懂珍惜與尊重。」范寧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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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忘愛」機構簡介

「毋忘愛」致力營造優雅莊嚴的喪禮,融入個性化和追思元素,反映逝者個性、肯定其一生,並讓親友表達思念和感激,令愛延續。「毋忘愛」通過教育、倡議及實踐,讓大眾思考生命的意義。提倡自主管理臨終計劃,包括預設臨終醫療、照顧、喪禮及相關指示,日後就算不省人事,家人和醫生都了解其意願,讓臨終者保留尊嚴,渡過人生最後一段路。


    電話:34884933
    Facebook:毋忘愛
    網址:www.forgettheenot.org.hk
    電郵:[email protected]
 

 


與父母親談談死

「毋忘愛」的辦公室不算大,下層布置得簡約舒適,主要用來接待訪客;二樓則是頌禮司、設計師和總幹事的辦公區。牆上擺放着各類殯儀禮器,有花束、簽名簿、吉儀和各種紙紥小物,卻一點也不讓人感覺害怕,反而倍感溫馨。

在這個流動着人情冷暖的空間裏,他們每天都在參與別人的生老病死,同時也修煉着自己的內心。「我不會讓自己的內心太沉重,反而感恩這份工作,讓我可以和父母『談死』。雖然爸爸的態度還是很保守,但媽媽卻很接受。有時在家也會和她討論,未來想用什麼顏色的花去布置喪禮?大家會聊很多。而一旦父母的朋友離世,對方家屬也會找我處理,讓我有機會幫到身邊的人。」May 說。

 

獨一無二的告別禮

走過六個年頭,經過 May 的手操辦的喪禮超過三百個。雖然每一個喪禮都是獨一無二的,但當中有一些令她至今仍記憶深刻。「曾經做過一位媽媽的喪禮,這位媽媽以前是小販,一個人帶大七個孩子,每天早上她都習慣要煲湯給孩子們喝。媽媽去世後,七個小孩組裝了一輛一比一大小的模型小販車放在靈堂。還親手煲了老火湯,在現場派給前來悼念的親友喝,非常有心思。」May 說。

在她眼中,喪禮不僅是梳理及回顧亡者一生的典禮,也是一個很好的契機,讓生者重整家庭關係,調整自己的情緒。「若亡者家屬能在過程中主動參與,其實會更容易釋懷。」她說。

 

一個懂事的兒子

在同事們眼中,May 是一個眼淺的人。雖然親切的外表下總是透露着專業和冷靜,但在處理每一個喪禮時,總是全身全心投入其中。「小宇是我們之前的一位客人。那時他剛踏入社會不久,母親是長期病患,因受不了病痛折磨而選擇了輕生。那天他下班回家,正準備喊媽媽吃飯,誰知卻發現媽媽走了,給他很大打擊。」

懂事的小宇為了照顧父親的情緒,特意去住了幾天酒店。「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家,爸爸可能沒辦法抒發情緒。他希望給爸爸一個私人空間,可以盡情緬懷媽媽。」說話時,May 的眼眶微微泛紅。

因為和小宇住在同一個小區,May 便主動向小宇了解,希望給母親辦一個怎樣的喪禮?同時也作為聆聽者,分擔他的悲傷和煩惱。在那場告別禮上,小宇平靜地送走了媽媽,而 May 也沒有刻意壓抑情緒,任由眼淚流下。不久後,小宇便成為了「毋忘愛」的義工。

 

同事的喪禮文件夾

老一輩口中總有萬七樣關於喪葬的注意事項,其中一項大家一定聽過:去完殯儀館和墓園,一定要在商場轉轉,或跨火盆才回家,以免沾染陰氣邪氣。

「我們沒有這些規矩,什麼都可以帶回家。有時進出墳場工作,結束後會去同一個墳場裏,以前接觸過的逝者墳前上一炷香,擦拭一下他們的墓碑,跟他們打個招呼。」May 笑着說。策劃過這麼多有意思的告別禮,有想過自己的要怎麼布置嗎?「我沒有結婚,所以到時候應該也比較簡單,就是找牧師做一個小小的安息禮,把骨灰撒在花園吧(笑)。」

「我們同事間也會討論彼此的喪禮想怎麼搞,因此用每個人的名字建了一個文件夾。大家把想法寫進去,到時萬一有事發生,同事就可以打開,然後按照對方的想法去辦事。」如此豁達開朗的態度,讓人深感佩服。

訪問尾聲,我問 May 未來有何計劃?她歪過頭想了一會兒,笑容十分可愛。「活在當下,珍惜每一天。生命真的很無常,死亡也從不分年齡、性別、時間、階層。所以不要想得太遠,有什麼想說、想做的,馬上去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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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忘愛」的頌禮司會精心布置靈堂、靈寢室和接待處,以營造高雅、莊嚴的氣氛,並融入個性化布置,為先人送上一份愛和祝福。

 


「濤心,不要掛念我」

                                                               ——— 一位亡者家屬的分享

 

作為父母, 最錐心的事莫過於失去自己年幼的孩子。
白頭人送黑頭人,失去子女,如同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甚至令未來的所有盼望都一一幻滅。
然而,當哀傷過去,
如何接受現實,並重新擁抱生活,
是每一位亡者家屬需要學習的課題。 

 

林先生曾經是「在家離世」服務的申請者。一年前,他年僅兩歲半的女兒不幸去世,女兒生前曾患有罕見的肌肉萎縮症,被醫生告知未必可以度過兩歲。林先生與太太遂決定學習如何在家照顧女兒,更願意雙雙放下事業,把握與女兒最後的美好時光。在當得知這個情況後,范寧醫生上門做了仔細評估,並認為無論是「毋忘愛」還是照顧者本身,都非常適合去協助孩子做到在家離世。

「這是上好的普洱茶,小心燙嘴喔。」

訪問當日,「毋忘愛」總幹事Grace遞上兩杯清茶,熱情地招呼我們。茶桌旁,年輕的林先生默默微笑,給人感覺十分腼腆。 因為茶湯清香,我禁不住稱讚起來,卻意外牽引出背後故事。原來,這批茶葉是林太太在女兒出生那年特意存下的。原本打算在女兒十八歲成人後開封,誰料無常率先降臨,夫妻倆便決定把茶葉贈與「毋忘愛」,讓這份心意在每一位訪客的杯中延續。

 

當生命走到盡頭

「她叫濤心,波濤的濤,心愛的心。」

問起女兒的名字,林先生輕聲回答。他和太太最初於台北拜佛時相識,後來相知相戀,很快修成正果。有感於佛陀帶來的好姻緣,遂在2016年女兒出生後,讓法師為她取名。

「原本三個月大的嬰兒,應該開始爬了,但她都不會動。後來去檢查才發現得了脊椎肌肉萎縮症。醫生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也許她活不過兩歲。」被通知噩耗一刻,林先生坦言當時猶如晴天霹靂。太太更因此患上情緒病及抑鬱症,生活和照顧的重擔全落在林先生一人肩上,要撐住整頭家。

「除了找醫生,找社工,安排好各方面外,那陣子唯有多念經回向給女兒,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你必須去接受現實。」林先生眼眶泛紅,卻一直忍着不讓眼淚落下。身為一家之主,他不能在家人面前流露脆弱一面,覺得難熬時,只好加倍工作轉移注意力。

之所以選擇在家看護,一來是女兒需全天佩戴呼吸機和抽痰機,二來是可以隨時觀察女兒的情況,而不用遵守醫院的探病時間。「她一歲後,我們便接回家自己照顧。我覺得在家會方便很多,在醫院,萬一同房患者發生意外,其他家屬是不可以進入病房的。」林先生說。對於生命以星期在倒數的孩子,時間,是家長可以爭取到的最寶貴的資源。

 

最痛父母心

濤心的肌肉退化日漸嚴重,因為不能用嘴吞嚥食物,醫生唯有在她的胃部開了一個洞,方便注入營養。兩年時間,濤心進出ICU(深切治療部)病房超過五次,細嫩的喉嚨,因為導管的插插拔拔,常常鮮血淋漓。

林太太每日都到女兒床邊跟她說話,一邊哭,一邊握着濤心小小的手。儘管濤心只有兩歲,但林太太覺得,只要用心傳遞,女兒一定全都聽得懂。「哭到後來,眼淚都流乾了,但還是想哭。照顧孩子的兩年間,除了身體上的勞力和精力,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痛苦。每當她需要急救、面臨危險時,我就覺得死亡離我很近。」

在濤心兩歲生日那天,范寧醫生找來相熟的攝影師好友,為林先生一家拍了一張全家福。這也是濤心從出生直至去世前,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那天,林太太難得展露笑顏,親手做了很多點心招呼來訪的醫護人員。然而好不容易過了兩歲關卡,未來的日子卻越發走得提心吊膽。醫生每十四天就要上門為濤心看診,以防有突發情況。「我們提前把最壞的情況都想好了。萬一她出事,我們會做基本的急救,但不會強行挽留她。我們希望她能走得平靜,走得舒服。」林先生作為父親的不捨,此刻終於隨熱淚迸發。

 

輕輕地,你走了

2018年的某月,清晨的一縷陽光照進昏暗的房間。時針走向七點一刻,夫妻倆抱着濤心小而冰冷的身體,溫柔而鄭重地和她道了再見。

濤心在睡夢中安靜地離開人世,沒有過多的痛苦。篤信佛教的家人為其助念八小時,次日,由「毋忘愛」的工作人員將遺體送至殯儀館,進行火化。

「濤心走的時候,我和太太都盡量控制住不哭,我們不想她掛念我們。」林先生擦乾眼淚,輕嘆了一口氣。「女兒去世後的頭三個月,我基本上無法工作,每天就是吃飯、喝酒、睡覺,用酒精麻醉自己。」林太太的抑鬱症一直沒有好起來,但他們決定將女兒的物品全部捐出,只留下了那張珍貴的全家福。

 小生命的消逝,給這個家庭蒙上陰影。世上沒有任何事能割斷父母對孩子的牽掛,穿透生死的壁壘,孩子會去好的地方嗎?生活的方向又該如何調整?兩人決定向信仰尋求答案。

 

每一種失去,都是新的開始

安頓好一切後,夫妻倆到甘肅走了七天的舍利塔為女兒祈福。結束後,林太太回到北京娘家修養,林先生則回港重新展開生活。「她來人間一趟,自有她的使命,我不想妨礙她。孩子走後,多了很多自己的時間,會更加想要活在當下,更珍惜和家人相處的時間。」林先生說。

「女兒的死來得太快、太早,但經歷後讓我覺得,眼前幾乎沒有過不去的事,因為它們統統沒有比死亡更大。」林太太哽咽地說。這兩年來,她以濤心的名義四處行善。對她來講,這是填補心中空缺的方式,也是重新擁抱生活的開始。「女兒給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告訴我生命輪迴、因果就在身邊。也讓我重新體驗和理解生命的全貌,學會更用心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也許任何一種告別,都改變不了結局。濤心用她短短兩年半的生命,使我們預習了死亡,反思活着的意義。生命如同一件巨大的禮物,我們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盡可能豐富它,然後將它歸還。

濤心,謝謝你教會我們的事。

 


死過翻生——關愛長者人生路

生命熱線

香港長者一直是自殺的高危人群,

根據「死因裁判官報告」引述的資料,

平均每日便有一位六十歲以上長者自殺身亡。

面對人生中鬱結的積累、複雜的人際關係、死亡的逼近,

長者們常常找不到被理解和宣洩的出口,從而造成悲劇。


    秋日周末的午後,我在「生命熱線」的辦公室裏第一次見到了阿清。今年剛滿七十五歲的阿清,衣着簡約時尚,頭戴一頂碎花小帽,給人感覺很有活力。若單從談吐、體態和外貌上判斷,根本猜不出她的實際年齡。

「你看,這是2014年阿清送給我的小禮物。」才剛入座,社工夏姑娘遞給我一個手作筆筒,由數百個紙折三角形疊加而成,造型可愛。「這都是當初她用雜誌廢紙一張張疊出來的。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其實她是一個很有才能和潛能的人。」說着,夏姑娘拍了拍阿清的肩膀,阿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看起來有些害羞。

 

選擇自殺,是因為太辛苦了

誰又能想到,八年前,六十六歲的阿清曾被嚴重情緒病困擾。從醫院轉介至「生命熱線」的前幾日,她因在火車站跳軌自殺未遂,被路人救下送院。而在那之前,她已試過一次服藥自殺,總之一心求死。

「當時沒想那麼多,什麼痛不痛,有什麼後果,就覺得只要跳下去,所有讓我心痛的事都可以一了百了。」阿清回憶起跳軌那刻的心情說。時隔多年,她已記不清是誰救了自己,又是怎樣上救護車的,只記得再次睜開眼時,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全身疼痛無比。

阿清之所以會尋死,是因為長期遭受丈夫的打罵。從婚後第一天開始,丈夫便開始打她,最嚴重時,她需要報警才能停止丈夫的打人行為。丈夫沒有穩定工作,家中六名子女全靠阿清一人養大。那時她一個人打兩份工,白天做結賬,晚上做收銀,但因為要幫丈夫償還賭債,家裏的經濟狀況一直得不到改善。「從來都不可以問他拿家用,因為他不回來,就算你截住他,他也會打你的。這幾十年的婚姻生活,沒有一天好日子過。」阿清說。

 雖然工作辛苦,養家不易,但思想傳統的阿清認為,一家人齊齊整整,也算安慰。直至一次回家,無意撞見丈夫在打小女兒,才發現他經常因為輸錢而打罵子女們。「我在孩子面前不會和他吵架,但孩子們都覺得老豆太壞,不明白我為什麼不離開他,任由他糟蹋全家人。」阿清說。

「最讓我痛苦的是,那天在樓梯口,他帶着『小三』出現在我面前。還幫住那個女人打我罵我。我這麼為他,無形中他卻拿刀捅我的心。」阿清面露苦色地回憶道,這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蛻變重生,感恩有你

 社工夏姑娘仍記得第一次去阿清家探訪的場景。「那天下午四點到她家,雖說是白天,但房間裏黑漆漆沒開燈。那時她剛出院不久,雖然有開門給我,但眼睛從頭到尾一直看着地板,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阿清坦言,最初的確很抗拒別人來探訪她,覺得對方無法感同身受,根本幫不到自己。但隨着姑娘和義工們一次又一次鍥而不捨地上門慰問,阿清的心扉漸漸打開,態度也轉變了不少。「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哭,哭到後來視力都受影響,看不清東西。」阿清說。「但是夏姑娘和幾位義工哪怕下雨、颳颱風都來看我,從不間斷,讓我很感動。每次來,我都跟他們講兩、三個小時,就算很多內容不斷重複,他們也一點都沒有不耐煩。我能夠感覺到他們關心我,慢慢地就接受了,內心重新有了安全感。」她說。

人與人之間想要建立互信關係,少不了時間和心力的投入。在接受「生命熱線」幫助的六年間,阿清從最初只有九十磅的體重,恢復成為如今的一百二十磅;因過度流淚而受損的視力,也漸漸回復正常;而最重要的是,之前幾乎消失殆盡的自信心與自尊心,因為感受到關愛、鼓勵和信任,終於再次被喚醒。

「現在回想以前的種種,覺得自己好傻。以前總覺得那些自殺的人很蠢,但當自己經歷過才發現,不是蠢,是覺得活着很辛苦,想解脫才會去自殺。」阿清突然有感而發。「我很幸運遇到『生命熱線』,他們把我一點一點地從懸崖邊拉回來,讓我不再鑽牛角尖。雖然時不時也會想起以前的事,但我已經明白到,要為了自己去過好每一天。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貴的,我們一定要珍惜。要不是他們沒放棄我,可能出了醫院大門,我就會去嘗試第三次自殺。」話音落下,阿清眼角微紅,甚是感觸。

 

thanks you

阿清(中)與姑娘們在一起時,每次都有說不完的話。她的堅強與勇氣值得我們學習。

 

超越痛苦,擁抱當下

訪問間隙,阿清拿出幾張證書,有「人際關係課程」的畢業證書、「高級插花課程」證書,還有從各種興趣班上得到的獎狀、自製的手工藝品……頓時鋪滿了整張桌子。阿清興奮地向我們介紹起她每日的行程表:「我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七點上太極班,八點上中國舞課,結束後再上瑜伽課。午飯後有八段錦課程,詠春拳我也在學。不久前學會了蛙泳,我游得很好。但我還想把自由式的姿勢練得更好些,同時還想學會操作智能電話!」

陪伴着阿清走過人生低潮的夏姑娘,全程微笑着參與我們的對話。阿清的康復讓她倍感欣慰,雖然過程中酸甜苦辣樣樣齊,但阿清此刻的笑容,對她、對「生命熱線」來說,都有着非凡的意義。「雖然這份工作有很多困難之處,但我們只有一個信念:如果你不去做,也許明天就永遠看不到他們了。我們相信,信任是可以累積的,我們工作的最大信念與動力,正正就是他們的轉變與康復。」

「她常說是生命熱線救了她,但我認為其實是她救了自己。現在她已經懂得將往事放在內心的角落,而不是強迫自己去忘記。釋懷是需要時間的,她做得很好,現在已經不需要人去探望了,反而可以去探人,可以獨立去過好每一天的生活。」夏姑娘說。

 

修補關係,笑對人生

訪問尾聲,我問起如今阿清與大女兒的關係如何?阿清開心地說:「是『生命熱線』拯救了垂死邊緣的我,讓我回歸正路,重新愛自己,愛生活。之前我和女兒基本沒有聯繫,因為她很討厭我先生,覺得我作賤自己,不肯離開他。她知道我自殺後,因為擔心我,自己也病得不輕。現在她看到我生活多姿多彩,覺得很欣慰。所以『生命熱線』不僅救我,還救了我女兒。」

如今的阿清,不僅開啟了嶄新的人生,閒暇時,還當起了朋友的「知心大姐」,鼓勵身邊正遭遇人生煩惱的朋友多多傾訴。「雖然我在感情和家庭上很失敗,但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是成功的。因為我成功打敗了過去的自己。」阿清笑着說。「要別人幫你,首先自己要先露出頭讓別人看見。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一定要說出來!

很開心看到如今光彩照人的阿清,願所有生命都可以被溫柔以待,願每一位長者都可以擁有幸福而充實的晚年。

 


大稿

「生命熱線」簡介 :

「生命熱線」於1995年成立,至今已服務香港四分一世紀,是一間非政府資助的註冊慈善機構,致力向有自殺傾向、感到絕望及有情緒困擾的人士提供益友及其他預防自殺服務,使他們情緒得以紓緩,從而積極面對人生,至今協助逾六十八萬人走出情緒低谷。生命熱線的服務包括:24小時預防自殺熱線服務、預防長者自殺服務、自殺者親友支援計劃、社區教育及青少年生命教育。生命熱線一直秉承「關懷、聆聽、接納、陪伴」的理念,關心每位情緒受困,或處於自殺邊緣的朋友,透過適切的服務紓緩他們的情緒困擾,讓每位來電者重拾動力,繼續生命的旅途。當中,約有八成的服務使用者表示接受服務後,心靈得到慰藉及情緒得以有效紓緩,從而減少自殺念頭。

 

    24小時預防自殺熱線服務

  • 24小時預防自殺熱線  :23820000
  • 「珍愛生命」長者熱線  :23820881
  • Youth Link 青少年生命專線  :23820777

 


長者護心法

第一招:追求快樂事。數數能力和好奇心,多嘗試,每天一個小目標,培養興趣;

第二招:開窗訴心聲。主動傾訴,總有人願意聆聽,找些信任的人分享。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呆想不如多做事,何妨外出散散步;

第三招:體健心安寧。病向淺中醫,避免過勞或失眠,抑鬱應求醫。保持運動,健康知識問多點,睡前放鬆心情;

第四招:求助總有法。主動找幫手,分擔有辦法,接受、分擔也是付出;

第五招:關懷成動力。大耳朵、小嘴巴,多稱讚、少批評,助人如助己。

 


莊陳波  舞動永恆之美

2020年9月下旬,舞蹈家莊陳波創作的《不死的祭禮》重演。該齣2017年首演的舞作,展示對生命歷程的省思,是次重演碰上嚴峻的新冠肺炎疫情。疫症最教人害怕的是人亡,談生說死,剎那間台上台下連成一線,舞作呼應當下情境;莊陳波認為死亡並非終點,反是新的起點:「生命可以轉瞬消逝,希望藉作品帶來正面作用,與觀眾思考時間流逝,珍惜目前,留住美好。」

大稿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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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的祭禮》劇照

舞作名為《不死的祭禮》,「死」、「祭」二字入眼,不期然想到惜別生命。莊陳波理解這種聯想,卻坦言:「舞作與死亡並無直接關係。」退後一步,放眼詞彚,所謂「不死」,說的是「永恆」,無止境的延續,「祭禮」就是生命歷程,如同儀式,歷經各個階段:「通過作品表達了我的人生經歷,同時亦探討文化承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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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亦是新的開始

舞作由九個片段組成:塵土、洗禮、印記、心路、緣…點、觀照、似曾……、無盡的終結、回憶未來……。「一個碎片化的作品,以碎片形式表達,拼砌出人生歷程。」他幽幽細道,腦海經常浮現一些片段、情境,如碎片般,似曾相識,似真若假。他把這些碎片整合,創作出這個片段式的作品。

追溯創作緣起,與死別確有隱約的扣連。回首當時,一年多之內接連面對幾位親友病故,包括師長、長輩親人,甚至演藝學院的平輩同學:「相當感觸,很緬懷他們!人離世後,一生便終結,但他們留給我很多美好的回憶、感覺。」

惜別思緒縈繞,他不斷思索:「人歸塵土後,是否就一切告終?」慢慢體會到,人生由起點走到終點,卻非放上休止符:「死亡,也可以是新的開始,人生如同一個循環。」逝者給身邊人留下眾多美好事物,由有形到無形:「譬如記憶,大家共處的時光,教人懷念,他雖然離去了,卻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不死的祭禮》由此發展出來。

 

承傳美好才是永恆

談到「死亡也是新開始」的領會,莊陳波笑言有點像佛教的輪迴觀點。本身沒有宗教信仰,身邊倒有不少佛教徒朋友,偶爾接觸到點滴佛教理念,但舞作並非朝這方向探尋,而是叩問何謂「永恆」?對他而言:「永恆,就是那些流傳下來的美好事物。」要抓住永恆,他認為要「珍惜!」通過珍惜,承傳,美好的事物得以延展:「希望作品如同催化劑,讓觀眾,尤其是年輕一代,明白要珍惜。」

縱然有過種種思考歷程,他無意說硬道理,強調藉作品分享體會,由觀眾自行思考。當中一位座上客是他的朋友,對方並非藝術愛好者,鮮少觀賞表演,純因「捧場」而來。朋友的父親辭世後一年,他仍活在哀傷中,直至看罷這演出,坦言:「有些內容讓我的心情放開了,感覺釋懷!」回想這番話,莊陳波由衷欣慰:「他能感受到我的創作動機,體會到作品最終的意義,我很開心。」

探討人生議題外,作為習中國舞的創作人,這舞作就是一個實踐,反映他力圖承傳美好事物的心跡。他有感而發:「中國舞須經刻苦鍛鍊,但年輕一輩習慣速成,對學習中國舞的興趣不大,甚至覺得不合潮流。」他認同藝術作品應有時代及地域特色,故在保留中國舞的傳統本質下,致力糅合當代元素,發展具香港特色的中國舞,冀吸引年輕一輩。

 

傳統當代 多元融合

《不死的祭禮》以中國舞為基調,富當代色彩,風格簡潔、優美,抽象中又不失點題的意象,不致離經叛道。他解釋,中國舞有獨特的審美觀,富圖形美,亦很人性化,展現感性的優美:「但應該不止於這些,即使優美,也可以有內在的展現,要是沒有思想、內容,作品便流於表面。」歷年來他銳意跳出框架,把中國舞當代化。

然而,經年接受中國舞的訓練,傳統因子早在血液中流淌,那框架總在創作中自然流露,既要破,卻不能棄:「框架也有框架的好,可以讓觀眾更易掌握內容。」《不》的個別段落他用上具象徵意義的器物,如鼎,寓意傳統文化,又以沙漏意象反映時間流逝。自言在當代與傳統的舞蹈形式中間前行摸索,作品不易被截然歸邊,常引來「太抽象」與「很通俗」的兩極反應,他笑言:「正正是自己的風格,我喜歡多元,可說是香港特色。」

參演的八位舞者,各有不同的習舞背景,由中國舞、現代舞、芭蕾舞到街舞,混雜的舞蹈形式,讓這作品呈現強烈的當代質感。整個作品的色彩素淨而不喧鬧,整體氣氛是漸次遞變的,由沉着到澎湃,及至最後一場配合投影效果的大群舞,展現人生的聚散離合:「主要引發大家思考人生是怎樣的一個歷程,如何向前走。」

作品既非談死,亦沒有滲染晦暗的調子,他形容情懷是感性的,但不感傷。當中一組雙人舞,訴說雙互曾經擁有,到各自在不同空間流轉:「調子亦不是悲的,是正面一點的,凸顯存在感。我希望這作品帶出正面的感覺。」

 


中西相碰,由法國說起

《不死的祭禮》的外文名喚作「Au-delà du Temps」,是法文,他創辦的「優之舞」,外文名字「La P en V」結合他與太太名字的首個字母,也是法國風陣陣。他輕笑分享:「我很喜歡法國,覺得法語很美。」

於演藝學院畢業時,他與當時仍是學妹的太太,同赴法國參加民族舞藝術節表演,在巴黎流連,融入當地的文化氛圍,好感油然而生,《不》其中兩個段落的外文名也用上法文:「我們有個目標,把這舞作推向法國。」此非偶發的奇想,他曾多次前往歐洲的藝術活動探路,如亞維農藝術節(Festival d'Avignon),又在藝術博覽會推廣個人作品:「接觸多了,發現亞、歐兩地的作品有相當大的差異,歐洲有些作品很概念化,非常前衛,我們的作品未必合當地人的口味。」致力把中國舞當代化,他並未氣餒,但不想貿然硬推:「我們有推廣的心,但作品必須合適,不想他們投以奇異的目光,產生太大的反差。」

去年,《不》在北京公演,京港兩地同樣有文化差異,觀眾對作品卻深感興趣,相當受落:「香港和內地的中國舞是有不同的,對於純粹的中國舞,他們興趣不大,我們這結合當代元素的中國舞作品,他們則很喜歡。」

 


藉創作探討人性

大稿

莊陳波自香港演藝學院中國舞系畢業後,隨即加入香港舞蹈團。2008年成立「優之舞」,曾創作《夢雨》、《天問》、《雲霧深處》等舞作。關於創作主題,他鍾情人性的感覺:「我的作品傾向感性,喜歡從人出發,探討人對時間、空間的感受,比方曾創作對四季的感覺,也是與時間有關。」

一直以來沒有創作探討死亡的作品,即使《不死的祭禮》亦是分享人生體驗。有趣的是,當邀請業界人士觀賞首演時,有人誤以為舞作談死亡,因忌諱而缺席,教他錯愕:「人生必然經過死亡,必須面對。」與舞者排練期間,大家也曾分享對死亡的感覺,有青年舞者戲言:「死,全都沒有了,像『撻』生魚般,等待被劏。」他說年輕人很直接,感受仍未太深。

誠如創作過程的體會——死亡並非終結,而是新的開始:「死亡並不可怕,人人都要面對,最重要是珍惜目前,否則多長壽亦徒然。做人,要有價值的存在,懂珍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