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松蔚
堪布慈誠羅珠仁波切，乃四川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堪布（佛學博士）、學院副院長，當代享富盛名的寧瑪派上師；著有《慧燈之光》系列等數十冊藏、中、英文佛書，經常往來亞洲、歐美多國講學，讓世界各地人們了解藏傳佛教全貌。
此外，堪仁波切也進行許多文化、教育、社會慈善工作，廣受海內外四眾尊崇。
是次筆者提出了不少敏感、尖銳的問題，堪仁波切談笑之間一一給予精簡而切中要害的答覆，訪問過程中笑聲此起彼落。
筆者特意把問答原話呈現在大家眼前，希望讀者也能原汁原味地感受到他的智慧和幽默。
| 侯： | 侯松蔚 |
| 慈： | 堪布慈誠羅珠仁波切 |
 漢人只愛灌頂？ | |
| 侯： | 您接觸漢人很多，漢人是否真的很喜歡去灌頂、法會、加持？ |
| 慈： | 我覺得目前漢族學佛者這樣子的比較多，但我想並非漢人本身就是這樣，可能是他們的上師一開始就讓其參加許多灌頂、法會，之後他們就慢慢喜歡上這些了。 |
| 侯： | 那您覺得漢人也願意學習道理的？ |
| 慈： | 對，那是肯定的。現在中國大陸一些學佛者，他們並不那麼喜歡灌頂和各種各樣的法會，反而更喜歡學習、打坐，我想這跟他們的上師有一定的關係。 |
| 侯： | 如果只灌頂、加持而不學習，有什麼問題？ |
| 慈： | 那問題就大了！可能學不到真正的佛法！灌頂是很重要的，但只有灌頂，缺乏了其他，也不行的。我們若沒有學習，便不知道什麼是灌頂、為何要灌頂、怎樣接受灌頂，這樣去灌頂便不一定能圓滿受灌。另外，如今不管是台灣、香港或其他地方，有一個比較的問題，就是佛教活動太商業化，這對佛教形象有一定的影響。再者，現在灌頂、法會比較形式化，形式大於內容，對佛教發展也會有影響。 |
| 侯： | 坊間佛教徒有很多不同說法，一些人會搬出某上師的開示，聲稱具足信心便能受到灌頂、一心念誦某咒語便能成就，因此不用學習那麼多。您有何看法？ |
| 慈： | 若對某一法門、本尊或上師特別有信心，非常虔誠地專修一種法，或許他不需要太多其他東西。不過這很難做到，要我特別相信某一個人、某一個法門，必須要有一定的理由，沒理由我憑什麼去相信？所以佛法必須要學習。 |
如果理論是障礙，念佛、持咒也是障礙 | |
| 侯： | 也有人說理論不重要，實修才重要，甚至說理論是證悟的障礙，懂得越多、越難證悟。您覺得呢？ |
| 慈： | 理論不是佛教的全部，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做什麼事情首先都必須先學習理論。比如說開車，首先要到駕駛學校上課，其後才能開車，否則一開始就去駕車，這不太現實吧？佛法也是一樣，首先學習為什麼要修行、打坐，至少要去學打坐的方法，這些必須先搞清楚才去實修。實踐之前，理論不可或缺。 |
| 侯： | 有人提出，你所知道的概念都是「所知障」，會障礙我們明心見性……（按：這是人們望文生義的誤解，並非「所知障」的原意。） |
| 慈： |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則更愚昧、更無明了，我覺得這說法並不成立。無論對什麼東西，任何文化、學問、宗教，起了執着都會構成障礙。但若你什麼都不學，就等於沒所知障嗎？當然不是啦！那我們從無始以來至今什麼都不懂，即是沒所知障了？我想是有些人自己不太喜歡、不太想學習，便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哈哈哈……從最高境界來看，念佛、持咒也是障礙，但不能因此否定念佛、持咒。對初入門者而言，學習和修法皆非障礙，都是必須要做的。 |
 唯識、中觀、大圓滿 | |
| 侯： | 我想的確有些人不喜歡學習，因為佛法的道理很複雜，也很多名相要記住，尤其是唯識、中觀。假如我想要學習，但應付不了唯識、中觀，怎麼辦？ |
| 慈： | 沒關係的，唯識、中觀等藏傳佛教所說的五部大論，關乎佛教宗派的思想，不一定每一個人都要學習那麼多。僅僅自己修行，沒打算去弘法，便不用學那麼多。這不等於完全不用學，你自己如何修心、打坐、應該和不應該做什麼，還是要先弄清楚。有些人說我不學習、只管實修，但這樣你知道怎樣實修嗎？實修也沒那麼簡單啦，啥都不想並非實修，只是發呆罷了。實修有實修的方法，這肯定是要學的。了解全程的路要怎樣走，才可以踏踏實實地修行。如果是準備到佛學院當老師，或者要弘法、向別人說法的，那就必須各方面都學習和了解。 |
| 侯： | 您是寧瑪派的，寧瑪派最高教法「大圓滿」，不是說超越語言和概念的嗎？ |
| 慈： | 對，大圓滿跟禪宗是一樣的，不立文字，即如《六祖壇經》所謂「不可說」。因為語言是在現實生活中方便大家溝通而創造的，但你無法用這語言來表達、描述超越生活的東西，因此不用語言文字，自己去體驗。 |
| 侯： | 證悟是超越語言文字的，但我們卻通過語言文字來學習經論，這不矛盾嗎？ |
| 慈： | 沒有矛盾，正如我們上洗手間後洗手，要用洗手液，但最後也要連洗手液一起洗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表達清楚了嗎？ |
假活佛、假上師 | |
| 侯： | 哈哈！清楚，您表達得太好了！另外，網上有關您的介紹說許多高僧大德都想認證您為祖古（轉世者），但您認為撈取虛名是修行人着魔的徵相，故沒有接受…… |
| 慈： | 不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轉世祖古，所以沒有接受。正如若有人說你是轉世活佛，你也會拒絕的。（雙方大笑） |
| 侯： | 漢人對於有「活佛」名銜者奉若神明，所以有些人即使不是真正祖古，也喜歡自己加上活佛的稱號…… |
| 慈： | 對，有這樣的人，他們可能有一些目的吧。 |
| 侯： | 很多大德都提醒我們要小心觀察上師，不要看他有「活佛」的頭銜便盲目崇拜。按您的觀察，現在有假活佛的情況嗎？嚴重嗎？ |
| 慈： | 有有有，非常嚴重，呵呵。比如台灣、美國都有很多人用「活佛」的名義。不了解的人總覺得「活佛」這兩個字很神秘，也很神聖，所以有些人喜歡說自己是活佛，好像很了不起。「活佛」不是文憑，是否真的，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辨別；誰都可以聲稱自己是「活佛」，沒人能看穿你內在是怎樣的，有些人可能藉此來騙錢、宣傳自己。 |
| 侯： | 傳聞有人捐很多錢給真正的上師，這上師便封一個仁波切或祖古的名號給他。您聽說過有這種情況嗎？ |
| 慈： | 應該有的，比如某一家寺院裏面本來就沒有懂佛法的人，他們自己也是很迷惘的，不了解祖古的真義，而且又很貪財……貪欲加上愚昧，於是出現捐錢便給封為活佛的情況，我有聽說過。 |
| 侯： | 假活佛藏人有，漢人也有，但如果是漢人，我們會更容易警覺──他們不懂藏文，如何學習藏傳佛教…… |
| 慈： | 他不需要學習藏傳佛教啊，他說我是活佛就行了。（雙方大笑） |
| 侯： | 是有這種「上師」出來弘法的…… |
| 慈： | 是有很多啦，他們也不需要真正弘法。 |
| 侯： | 他們有做法會的，例如主持火供…… |
| 慈： | 現在的火供很簡單呀！燒個火，然後把一大堆食物扔進去，這就完了，誰都可以做啦。（雙方大笑） |
 是出家人還是在家人？ | |
| 侯： | 除了開宗明義訛稱自己是活佛的，香港法會中還會看到一些在家人，剃光頭或者把頭髮剪短（甚至仍留着長髮），穿上紅色、黃色的衣袍，或者披着藏傳佛教居士的那種白色披單，自己坐在法會前排本來留給出家人的位子。信眾不懂辨別他們是否出家人，供僧時也供養他們……對於這類人，我們應該持什麼態度？ |
| 慈： | 這要看那個人本身的修證。一個在家人如果具足菩提心、空性見，雖然沒有出家，坐在前列、接受供養也沒關係；僧人如果沒修行、沒打坐，菩提心等什麼都沒有，這樣子他也沒有資格接受別人的供養。所以這不是看身分，而是內在的實證，但實證不容易看出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
| 侯： | 但我們擔心那些在家人故意打扮成這樣，可能為了誤導信眾把自己當作師父，從而獲得恭敬或供養。 |
| 慈： | 對，有可能這樣子。或許有些在家人沒有學習和修行，卻穿這樣的衣服混進去。 |
| 侯： | 在家的修行人就是藏文所說的「密咒士」(Ngag pa)嗎？或者有更多的條件才可稱為「密咒士」？ |
| 慈： | 「密咒士」就是學密乘的人，通常是指在家人中修行境界比較高的，一般的居士不叫「密咒士」。比如你受了五戒就是居士，卻不一定是「密咒士」。 |
| 侯： | 漢人也會把專修密法的在家行者稱為「瑜伽士」（藏文Naljorpa），但這好像不是藏文的原意？ |
| 慈： | 這是人們習慣上的用法，通常用來指學密的在家人，但從佛教的正規術語來講，「瑜伽士」不一定是指修持密法者，例如《瑜伽師地論》、《中觀四百論》所說的瑜伽，都是大乘顯宗的修行。 |
 觀察上師、觀察自己 | |
| 侯： | 談到假活佛的問題，許多高僧大德都強調觀察、選擇上師的重要，但像香港這樣的現代城市，人們沒有什麼途徑，只能看廣告、網絡上的上師介紹，可是這些資料都可以是對方自己編出來的，那麼我們有什麼方法觀察上師？ |
| 慈： | 如果只是參加消災延壽、發財呀什麼的法會，你不了解主法上師的背景，應該沒太大問題的，反正你沒有向那上師學些什麼。可是若你要跟從那上師學習，那就不能光看廣告和網頁，那些資料由上師身邊的人寫，當然會把他寫得很好，你不能只看這些，不管通過什麼途徑，那怕你跟隨該上師身邊一段時間，或者親身到上師寺院所在地去了解，看看當地人是否都公認該上師，這樣比較安全。因為這對你是很重要的事情，以後你學佛的道路走得好不好，上師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所以你必須先花一點時間觀察上師。 |
| 侯： | 如果我只追隨那上師學習顯宗，是否不用那麼緊張觀察上師？學習密法才要那麼嚴謹觀察上師？(按：顯宗、密宗並非指漢傳、藏傳佛教，藏傳佛教本身就具足顯密二宗的次第。) |
| 慈： | 對，顯宗跟密宗有點不同，密法對上師的標準比較高，所以我們依止上師方面的要求也比較嚴格。 |
| 侯： | 授受密法，除了上師的資格外，弟子自己要具備什麼條件？ |
| 慈： | 弟子自己首先應該對密法稍為了解一點。在未依止上師之前，弟子不可能了解密法太多，但大致上密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去學，也需要理解。理解之後，還要有堅持下去的思想準備。除此之外，其他的條件可以一步一步去準備。 |
密法的見地與戒律 | |
| 侯： | 您說得很對，若弟子沒首先了解一點密法，便參加密乘的法會，是有危險的。例如在灌頂或薈供時，需要受用少許酒肉，屆時若不懂得以清淨觀看待酒肉，視之為不淨而拒絕受用，即違犯了於特定修法時保持清淨觀的密乘戒。 |
| 慈： | 密法為什麼要讓我們接受肉酒呢？禪宗不是說「放下」嗎，我們有着認為茶水是乾淨的、酒是不淨的分別念，剛才提及有人說學習是「所知障」，其實這種分別念才是真正的執着。密法正是要我們放下分別念，不僅是理論上知道要放下，還需要實際行動。可是這也需要你的境界跟得上，喝了酒也能不執着；但若你內心沒有什麼境界，喝酒就跟一般人犯戒沒分別了。什麼境界都沒有的人，則無須吃喝酒肉。 特定法會中，你不吃肉喝酒是可以的，但密法要求必須表態。你只用左手無名指沾一滴酒，放在自己舌尖；只取小如蒼蠅腿的肉，放進嘴巴。從世間標準來看，算不上真正的吃肉喝酒；連最嚴格的小乘戒律，也不會把這樣視作真正的吃肉喝酒，同時卻能做到密法的表態。如果仍接受不到，可以把其他水當作酒，把其他食物當作肉。若連這個也不接受，那就不要參加這些法會，只學習密法的其他內容。 |
| 侯： | 我想這些密法的知識，在他們未參加法會之前，便應該先作介紹？ |
| 慈： | 要要要，這些一定要介紹。所以剛才說需要學習，不學習便不會懂得如何取捨。 |
| 侯： | 在對方還沒灌頂之前，可以向他們解說密法的見地和戒律嗎？ |
| 慈： | 對對對，在沒有受戒之前，一定要說清楚。灌頂之前，必須讓他們明白受灌後有什麼要求，除了不能作殺、盜、淫、妄，還有密乘戒的十四根本墮，事先一定要讓他們了解。若他們覺得自己能夠做到，才去接受灌頂；若做不到，便不要參加灌頂。 |
| 侯： | 已經說了密法的內容，他們仍可以不受灌頂？沒有洩漏密法的過失嗎？ |
| 慈： | 可以的，這是他們的個人選擇，沒有過失。但若對方根本沒考慮去接受灌頂，就沒必要跟他講密宗的見地了。有去灌頂的想法，才有必要先了解，這樣便應該跟他講。 |
灌頂要注意 | |
| 侯： | 除了認識密宗，學密之前不是應該首先學好顯宗？ |
| 慈： | 是是是，顯宗非常重要。比如寧瑪派最高的法門「大圓滿」，前半部分都是顯宗所說的出離心、菩提心，故若根本不修顯宗，也沒辦法修密宗的。 |
| 侯： | 但現在很難要求每一個來參加灌頂的人，都必須首先學這個、懂那個。 |
| 慈： | 現在可能很多人去灌頂都不是為了學理吧，大概是為了健康、發財、消災祈福，嘿嘿…… |
| 侯： | 抱着這樣的心態來參加灌頂，會有過失嗎？ |
| 慈： | 抱着這樣的想法參加法會是可以的，接受灌頂則不太如法。 |
| 侯： | 而且他們受灌後也不懂得持戒。 |
| 慈： | 不懂得灌頂的程序、要求，加上語言不通，不知道灌頂的過程在做什麼，他可能灌不了那個頂，所以之後也不存在犯戒的問題。（雙方大笑）但若萬一灌上了那個頂，他就必須要持戒，否則對他自己很不好。 |
| 侯： | 所以灌頂之前一定要小心、要學習。 |
| 慈： | 一定要謹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