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修有證的如智尼師

鍾玲

碧雲寺出家

傳統佛教的出家人,有些畢生追求了生脫死,最好能夠「即身成就」,就是指在這一世將凡人肉身轉化為不入輪迴的法身,直接成就果位。如何能證明這成就呢?就是圓寂後獲真身舍利,像六祖惠能;或者是荼毗時燒出舍利子,這種例子非常多。這些事例就叫「有修有證」。他們會修成不同層次的果位,最高的果位是成佛,其次菩薩,依次而下為羅漢四果,即阿羅漢、阿那含、斯陀含、須陀洹。

臺灣千佛山系的開山祖白雲老和尚(1915-2011年),曾培養出獲阿那含果位的如智尼師,她於1976年農曆九月十日圓寂證道。白雲老和尚禪密兼修,為臨濟宗法脈第四十代,他的密法傳自能海大師(1886-1967年),也傳承了印度苦行僧讖托那庫瑪的梵密。

如智尼師俗名林阿雪,1941年出生於嘉義縣六腳鄉崩山村一個貧寒家庭。父親在村子北邊的北港溪捕鼈,維持生計。她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因為忙於家務,沒去上學,連小學都沒有讀過,只在長大後讀過兩年民眾補習班,略識些字。1964年林阿雪二十三歲,聽說有一位大陸高僧來臺南白河縣的碧雲寺,就上關子嶺,她到寺院那天,白雲老和尚抵達不到一周。

1960年代主持碧雲寺的僧人主要經營神壇,也有比丘尼群,帶頭的十妙尼師收了十多個出家女弟子。十妙在私塾讀過漢書,會說國語,她聽聞白雲老和尚最近在彰化印心寺、高雄佛教講堂、屏東超聖寺、獅頭山金剛寺等,講經說法、講叢林規範行儀,於是請他來碧雲寺做常住導師。老和尚在1964年農曆八月十三日踏進碧雲寺山門。

初次拜會老和尚

碧雲寺是觀光勝地,遊客如鯽,尼師們帶着十多位常住女居士,負責勞務,包括香積廚、清掃、菜園等。碧雲寺只留認真工作的老實人當常住,其中一位中年居士陳員很喜歡修行生活,她在光復沒多久二十多歲就住進來了。

1964年那天中午,陳員在廣場曬花生,看見有位五十歲左右的行腳僧走進山門,赤着腳、背上扛個大行李架,掛着草鞋,架上有尊小佛像,架旁插一把雨傘。他走到她跟前,說她聽不懂的國語,她就跑進去叫醒午睡的十妙說:「那個大陸和尚來了,趕快去見他!」接着陳員準備一臉盆水,給老和尚洗腳。

陳員在老和尚抵達第二天體驗到真正的修行生活,他規定寺裏的常住居士也要參加早晚課。陳員清晨四點二十分就到大殿,排在出家尼師後面,她看見披上袈裟的老和尚,莊嚴如菩薩,雖然她聽不懂他帶的課誦,可是他的梵唱撫慰了她的心靈!次日陳員跟十妙尼師說:「我想皈依白雲老和尚。」

十妙說:「我會安排你們皈依的日子。他幫我們訂下很好的規範,我也打算將來帶弟子皈依他。」

聽經聞法,起心求解脫

林阿雪拜見十妙尼師時,說想修行,做碧雲寺的常住。十妙看她體型削瘦,卻很結實,眼中流露堅毅的神情,全身有股衝勁,就准她留下。阿雪當天參加四點的晚課,生平第一次做課誦,覺得老和尚帶的梵唱震撼整個大殿,震動她的心靈。晚上又適逢每周三次的佛法開示,法堂裏有二十位比丘尼和居士聽講,他說湖南口音的國語,阿雪只聽懂少許,還好有十妙幫忙翻譯為臺語。那個星期她聽了三次開示,知道她找到師父了,她要跟這個外省和尚出家!

老和尚那幾次的開示內容,包括「做早晚課是為什麼?」「什麼是了生脫死?」

早課是對「天道」眾生說法,由於天道眾生享受福報,意念想到的或眼睛看到的都令其安樂,所以他們要修行很難。早課提醒他們,福報再大,享用完了還會墮入輪迴,所以要修行、要護眾生。晚課是出家人為四道眾生──地獄、餓鬼、畜牲、阿修羅──說法、施食、皈依。所以做早晚課要認真。

「了生脫死」的「了」字指對自己的人生要明明了了、明明白白,要明白因果,把一切業都清淨,且不再造業,還要見道、成道,如此不再墮入六道輪迴,才能「脫死」,由死亡解脫。聽得阿雪如醍醐灌頂,心嚮往之。

老和尚駐碧雲寺一個多月,陳員和阿雪皈依了他。駐錫三個月後,十妙也帶着弟子皈依。每天早齋後的出坡,都由他親自帶領,修葺道場、種蔬菜。他注意到只要是他下的指令,阿雪會用拚命三郎的精神奮力做,陳員則會細心地完成工作。一天下午老和尚一個人盤坐在寮房的榻榻米上,阿雪找到時機,跪在他面前說:「弟子決心出家,師父慈悲,請幫我剃度。」

他沒有回應,繼續低眉靜坐,她虔誠地跪着,由下午跪到黃昏,他才開口:「起來說話。」

她站起來,雙手合十。他問:「為什麼要出家?」

三個月下來,阿雪已聽得懂他的湖南腔,答說:「求脫離苦難,成就佛道。」

他知道來了個求究竟的弟子,說:「跟我出家非常清苦。」

「不要緊。」

他說:「受教誨更苦。」

「您不是說過玉不琢不成器?」

「被琢磨很不好受!」

她由衷地說:「我會歡喜承受。」

老和尚點了頭。1964年農曆二月八日,陳員出家,法號如本;林阿雪出家,法號如智。這是老和尚首次收比丘尼弟子。幾天後,一位目光炯炯、面貌清瞿的老僧來到碧雲寺,他是白雲老和尚的師父,虛因老和尚。他私下觀察二人,跟白雲老和尚說:「如智會有成就。」做師父的知道,要對如智進行嚴格訓練。

他教導如本和如智按照古法製僧衣,用黑墨水來染粗布,親手剪裁、縫製羅漢褂和褲子,製作道地的壞色衣。寺裏的人背後竊笑:「這羅漢褂衫褲真寒酸!」

她們卻安之若素,因為這是師父教她們做的。

學習密法

如智知道自己落後太多,連早晚課課誦本上的文字,也只認得小部分。她就整本背誦下來,後來竟能擔任早晚課的主唱!出坡勞務方面,她搶在大家前面做,搶先做完,手腳很快,都是因為老和尚說過,護持勞務就是護持僧伽。2025年,如智的師兄,103歲的如本回憶在碧雲寺的歲月:「比如說,種一片花生田,要三個人才能種完,如智一個人就能做完。她脾氣不好,看到有人偷懶,做事不認真,就會罵人。因為她做事認真,大家對她印象都不錯。」

白河大地震發生在1964年1月,就是白雲老和尚抵達之前半年多,碧雲寺是重災區,很多建築倒塌,由於空間不夠,男眾和女眾不得已住在同一個區塊,還有,比丘尼和女居士住同一間房,這些都不合戒律。寺方的改建計劃,老和尚給了很多寶貴的意見,如把男眾、女眾的寮房分開蓋在主要建築的兩邊。他急着蓋比丘尼的寮房,因為希望如智能一個人住,好專心修行。他也親自動手興建工作。

如本記得,地震時一塊大岩石滾到寺裏,壓垮房子,那正是老和尚要蓋寮房的地方,必須先把岩石打碎,才能運走碎石。他叫如本跟工地師傅借來大鐵槌。因為心急,幾槌下去太用力,受了內傷,口吐鮮血,雙手一直抖。如本和如智一人一邊,頂住他的臂彎,把他扛到山坡上的導師寮房。他趴在塌塌米上,叫兩人一起雙手使勁按壓他的腰脊椎部位,讓他好施內功療傷,其實老和尚懂武功。

如智住進新寮房後,每晚都筋疲力竭,因為寺裏的勞務如山,但睡眠前一定用功兩小時,常借來登了師父文章的《中國佛教月刊》,一邊查字典,一邊研讀。按師父規定,早上出坡後有一段自由時間。他卻另加功課給如本和如智,規定她們在如智的寮房打坐兩小時,學習禪定。一天兩人在榻榻米上打坐,雙目閉着,聽見動物爪子抓榻榻米。這時兩人睜開眼,房內沒見動物,如智問如本:「剛才聽見動物在抓榻榻米嗎?」

如本說:「你也聽見爪子的聲音?」

兩人用狐疑的眼光,望向房內桌子上的模型狗,心中同時想:「是不是這隻狗?」那是一隻軍用狼犬模型,身長十二公分,是老和尚1950年代在軍中服役時的身邊物。他送給了如智,是她的寶貝,別人都不准碰。如本後來問師父,為什麼她們同時聽見一隻看不見的動物抓榻榻米?老和尚笑出聲來,說:「你們不要怕,我有對模型狗持咒。」至於那咒是為保護她們,還是考驗她們的定力?是一則公案!

如本和如智剃度一年零九個月後,1966年農曆十月初一,兩人到臺北圓山臨濟寺的第二屆千佛大戒,受具足戒。老和尚開始思考,如智應該學習什麼法門呢?對於大乘的法意,她吸收得很慢,但是傳密宗的三密加持,即念咒、結手印、觀想,她卻相應,學來不吃力,教幾遍就會。自從師父傳她密法,每晚她即使疲累,都專心修練後才休息。

碧雲寺的勞務實在太重,尼師和居士不過二十多人,每天的香客和觀光客動輒三百人,多則一千,她們要提供飯菜、茶水、住宿、沐浴等,如本負責煮白飯、做醬料、醬油、豆腐、豆漿等。如智則是廚房燒菜的主力,兩人都忙到昏天暗地,如智更因為受廚房油煙所燻,毫無食欲,加上睡眠不足,傷了身體,尤其是腸胃。他想,不能讓她待在碧雲寺。三、四年下來如智已粗通文墨,為了學習佛法、拓寬見識,應該派她外出參學。老和尚送她去臺中的慈明佛學院初級班旁聽,學習完畢,轉到中壢元化院旁聽,元化院停辦後,令她到北部參學。

如智參學那兩年,碧雲寺變生肘腋,管理委員會幾十年來主要用宮廟方式經營,跟老和尚的叢林理念完全不合,管委會此時強力介入,於是老和尚經常離開碧雲寺,應邀到其他佛寺駐院說法,包括員林雙林寺、埔鹽中華寺、臺東佛教蓮社、佳冬超聖寺、高雄市佛教堂等。1971年初碧雲寺的管委會聘一位僧人任新住持,老和尚就帶着六位女眾弟子到彰化大城村濁水溪出海口附近,在田野間一片荒地上,創辦古嚴寺。只有如本留守她常住了二十五年的碧雲寺。如智則由北部回古嚴寺歸隊常住。

如智站在老和尚跟前,兩年在外,削瘦依舊,看來她在外掛單,勞務方面一樣苦幹實幹,但她神氣飽滿,參學經驗應該很充實。他問:「如今你的願望是什麼?」

她合十說:「我的初心不改,一切為了成就佛道,希望修即身成就。」

他臉色凝重:「很難修的,因為你的根基不夠強,而且前世的業都會現前,很凶險的。還有,你今年三十歲,三十五歲那年會出現大難關。」

她面現堅毅,猶如好多輩子都在等這一刻:「弟子願意一試,請師父教我。」

他點了頭,但是心中憂慮,她求道的意志堅定,但道業根基不厚、色身積弱,不知能否修到菩薩果位。

老和尚訂定她每天的修行進度:傍晚七時回寮房,休息一枝香,禮懺或禮佛一枝香,修行密法兩枝香,靜坐與經行各一枝香,休息到四點起床往大殿做早課、早齋、禮佛、出坡、午齋、休息、出坡、晚課、沐浴、經行、靜坐、持觀世音聖號,回寮房。這裏一枝香指約半小時到一小時。她一天二十四小時嚴格督促自己,每一分鐘都在修行,如此三年。真的,修行不在遵守每天進度,而在專致每一個念頭都在提升自己的道、淨化自己的業。老和尚稱讚她這三年「勇猛精進,非常人可以成辦者!」

接着老和尚為她準備閉關。

閉關試驗

根據佛教傳統,閉關是出家人修行的重要方式。獨自關在密閉的空間,每日按照進度修行,通常為三年,或更久。閉關對人類是大考驗!想像你被關在牢房般的室內三年,不能見任何人,對外只有一個小洞口送飯。不僅要承受長年寂寞,還要每天一絲不苟地做規定的修行功課,更要面對自己,面對自己貪嗔癡疑慢所造的業,自己幾萬輩子造的業洶湧而來,面對那麼強大業力的反撲,即使奮力懺悔也很難化解。相信一般人關一個月就發瘋了!有些出家人卻要透過閉關來達到了生脫死。

1974年如智在古嚴寺修習已經三年,白雲老和尚想:她發願即身成就,就必須通過計劃縝密的三年閉關。但他還是擔心,就對她說:「三年的閉關很艱難,你先做三個月的閉關試驗,這樣可以確定你的色身是否夠堅靭,確定你是否能承受業力的衝擊。」

如智充滿信心地回答:「有師父護持,三個月的試驗,做不做都一樣。不過師父說要做,那麼就做。反正我要走完三年閉關,為了達成了生脫死,即使死在關房也心甘情願。」

他傳授她密法中的大法——「無上瑜珈大手印陀羅尼」,這是生死解脫、即身成就的法門。規定她在三個月的試驗期修練它,打下好基礎。他為了在閉關期間跟她溝通,又傳授「化身法」。根據白雲老和尚,化身法「又名意生身,或謂意生化身圓滿……不僅是佛或菩薩者所具備,即羅漢四果,同樣圓滿具足。」也就是如果修行已獲得果位,自然會具有化身法,但也可傳授未達果位者一些初步的化身法。

自從1971年如智回古嚴寺,她成為弟子中輩分最高的老大,因為她的師兄如本留在碧雲寺。如智人生最後那五、六年都住古嚴寺,她對師弟們管得很嚴,常常罵那些勞務不用心的人。若磐2025年回憶說:「那時我們都還沒有出家,在古嚴寺常出坡,如達十指纖纖,常常出完坡要打營養針。我們聽說,以前如智出坡,工作速度別人都跟不上!」四十多年後如達擔任古嚴寺的住持,若磐擔任菩提寺的住持。1973年9月起,白雲老和尚帶着大部分弟子到臺南關廟的菩提寺去開山建寺,他每個月十五天在菩提寺,十五天在古嚴寺。這期間古嚴寺只剩下幾個人,如智的閉關試驗和三年閉關都在這期間舉行。

如智三個月的閉關試驗很成功,只有一個插曲。一天午夜她用化身法來到方丈寮,跪在師父面前,他問:「有什麼困難?」

化身用手指住頭頂。他問:「是有點麻癢嗎?由脊樑直通雙腳,再回升到胸膛?」

化身點點頭。他揮手示意化身回關房。老和尚走到關房門外,結跏趺坐,施行文殊大盛德怖畏金剛十三尊安善成就方便勝雄大法,給她加持,幫她把麻癢的感覺升到頭頂,使它消失於無形。老和尚施完法,滿頭汗水,微微喘息,顯得疲憊,稍後緩緩站起來回方丈寮。第二天如智在送飯口裏對師父懺悔:「弟子慚愧,修法不夠認真,才發生障礙,害得師父勞累。」

老和尚掃了一眼洞口的布幕,說:「莫空過!」轉身離去。她合十感謝師父。

試驗閉關期間,她專心修成無上瑜珈大手印陀羅尼密法。此外老和尚還傳授她金剛頂曼殊五字真言破愚去惑最勝法,在漆黑的深夜,老和尚來到關房門外,叫醒如智,他隔着門詳盡地傳授五字真言,因為她涉世淺、意念純、心識污染少,很快學會了。三個月的閉關圓滿,老和尚信心加強,但心底知道她的壽命有限,如不幫忙,她此生可能空走一趟,心中發誓一定要助她成就。

1974年農曆八月初一,古嚴寺舉行如智三年閉關的入關儀式,老和尚穿百衲衣、持錫杖主持,在多位弟子的誦經聲中,如智進入關房,門關上貼了封條。她的功課進度如下:午夜零時行密法二枝香,四時禮懺,五時早課、早齋,六時半拜地藏經,八時靜坐一枝香,九時持佛號經行,十時閱讀習字,十一時午齋、休息,十三時行密法二枝香,十六時晚課、洗滌,十八時經行,十九時靜坐一枝香,二十時行密法,二十二時休息二枝香。這次的功課更加緊密,加重密法修持的時間,是老和尚為如智精心安排的進度,為求限時取證。

古嚴寺的關房是用磚牆灰瓦蓋的,很簡陋,沒有院子,後來菩提寺建的關房有院子。根據若磐的回憶,關房在大殿旁,是連着的三個小房間,包括佛堂兼閱讀室、起居室、浴室。門在佛堂右邊,起居室右牆有一個送飯口,用布巾遮住。三間房左邊牆連着田地,這面牆三間都有窗子,農夫灑農藥時,護關侍者要把窗子關上。如智看得見陽光,但曬不到陽光。

若磐1975年1月入住古嚴寺,以居士身分學習,那時如智閉關已五個月了,若磐擔任護關侍者,每天給她送早齋和午齋。她送飯或送東西時,都用小石頭敲敲牆,通知她。若磐記得老和尚對如智非常嚴格,不時會獅子吼。一天如智在關房裏聽見一位常住女居士嘴巴不緊,說別人壞話,就出口罵她。老和尚在外面聽見,大聲斥責如智:「人在關房內,心在關房外,閉什麼關!開門出來算了!」

如智就在佛堂裏跪拜懺悔。

若磐也記得他們師徒之間的溫馨時刻。關房外的公廁旁邊,有公用水槽。老和尚的寮房沒有衛浴設備,早上都到公用水槽來洗臉刷牙,那時如智尼師應該正在拜經,他會故意碰盆子、大聲漱口,來考驗她。冬天早上送飯口會出現一盆溫水,那是如智燒的開水,給老和尚準備的,供他洗臉。可見她對師父的孝心。

試煉和成就

如智入關前就知道,這次閉關可能是生死關,一直閉到入滅,但她還是要閉到底,這種視死如歸求成道的修行人,鳳毛麟角!她閉關頭兩年算順利,特殊境界有兩次。

一次是老和尚在寮房靜坐,她的化身出現,顯出愜意的笑容,流露想要說什麼,又怕被責備的神情。他知道她犯了「得少為足」的毛病,如果訓誡她,怕她驚恐,就用「默擯」來回應。然而如智化身法的修為有限,只能表達自己,不能接收信息。老和尚只好用自己的化身透過行法,幫助她接收教誨。她的化身禮拜,表示謝意後離去。

第二天老和尚到關房外開示說:「修行切忌稍有收穫就滿足,尤其是喜歡表現自己的人,結果會淪為虛妄,一生得不到究竟。你已做到能分別意念了,這是有為法;能做到清淨意念了,這是無為法。不論有為法,還是無為法,都不是究竟。要做到不為物相所轉,隨緣相應的地步。」

另一次是晚上他在燈下撰稿,突然耳邊響起「師父」的叫聲,接連三聲,很清晰。他凝神攝念,感應到是如智用護身咒呼喚他。他走到關房外,感知她驚恐地跪在門內等他,因為方才有個血淋淋的人持刀追殺她,她弄不清楚是夢還是現實。她說:「有不認識的人向我索命!」

老和尚說,那是宿業顯現,要跪誦《地藏經》,功德回向給債主,並每天禮拜大懺悔文。過去世種下的業因,果報必須自己承受,沒有人逃得了。她勵行懺悔後,內心暫得安寧。

1976年如智三十五歲,閉關滿兩年,到農曆八月中旬,她調整每天的功課,用在懺悔的時間越來越多,還叫若磐把《梁皇寶懺》拿來送飯口。老和尚祈願她在色身撐不住之前,宿業能化盡。農曆八月下旬,護關侍者送飯,發現她沒有取走,聽見她在裏面說:「師父,幫助我!最後一次請求你,救我!」

還聽見她喃喃自語:「還是走了算了。只要能夠即身成就,早些走了!」

她似乎神智不清了。

第三天晚上,老和尚揭了關門上的封條,把如智接出來,送去她寮房。他問她何以驚恐?她答,有兩個高大的男人纏住她,非常凶,穿金色衣服。老和尚告訴她,他們是護法神,在考驗她,不需要害怕。接着問她的心境,她說:「現在弟子意念處在空寂中。」

他警告她:「意念空寂是非常危險的事:密宗的行法,最後不是『空大』,而是『識大』。三密加持行修的點點滴滴,集積起來才是道。」

如智似乎領會師父的話,但神智變得渙散、迷茫,沒有力氣行密法。老和尚知道她處於艱困階段,就留在古嚴寺照顧她。

虛弱的她,白天還參加出坡、種菜,若磐看見她停下工作,站在那裏,問她怎麼了?她說:「想吐。」如智一向不願意去醫院,她家境貧寒,從小沒有看過醫生,沒有去醫院的習慣。出關後她去附近二林鎮的二林基督教醫院,醫生開了胃藥,說沒什麼大問題。老和尚看她身心狀況穩定些,因為菩提寺有事要處理,去了臺南。

留守古嚴寺的三個人包括若無、若磐,還有住在鄰近的出家男眾弟子如參。老和尚才走了幾天,如智就患腸胃絞痛,如參把她送去二林醫院,打電話通知了老和尚。在去醫院的路上,如智跟如參說:「我唯一能夠幫忙師父的,就是死了以後的一份成就。」

醫生卻說情況還算好,需住院觀察。那知第三天病情轉重,醫院建議轉診。如參和若磐把她轉送公立彰化醫院。詳細檢查後,說命已垂危,查出患了嚴重的地中海型貧血和胃腸壁乾燥,立刻開刀還有一絲希望。

若磐問如智要不要開刀?她用微弱的聲音說:「讓師父決定。」她是把命交付老和尚了。如參立刻打電話問老和尚,他為了向她家人交代,決定開刀,說完連夜由臺南趕回彰化。老和尚到醫院時,午夜一時多,如智還在手術室中。若磐秉告師父,醫生方才叫她進手術室,說如智患敗血症,器官嚴重損壞,心跳停止幾次,已經沒救了,只能縫合傷口。老和尚坐在小客廳,想到如智的苦難和捨命求道,想到她對自己的信賴,不禁流淚。

如智由手術室推進加護病房時,全身麻醉昏迷中,用氧氣設備維持呼吸。老和尚對她說:「師父來了!」

醫生說:「老法師,她昏迷了,聽不見的。」

她眼皮紅潤起來,眼角流出淚珠。老和尚感知她識神在身邊,就說:「提起正念,七遍護生咒,澄心淨慮,行大手印法……」

直到她雙目閉上,呼吸停止。如智尼師1976年農曆九月十日入滅。三十六歲,僧臘十二,習密十年。凌晨他引導她的識神回到古嚴寺,在大殿設密壇結界,行中陰身引度法,協助她進入大手印的如來生死法界,清淨入滅。天明時老和尚出壇告訴弟子,如智得證阿那含果位。

第二天,如智的弟弟到醫院,如參和若磐陪他入殮房瞻仰遺容。第三天送火化場時,如智的師兄弟除了如參、若磐,還有碧雲寺來的如本、菩提寺來的如戒、如達、若峰等。荼毗是用柴燒,老和尚點的火,她的師兄弟撿骨。若磐一眼就見到如智兩隻手指完整,那是結印的手指燒出來的金剛指舍利。火化場的師傅看見腳踝地方堅硬雪白,就說:「這個人有修。」

老和尚檢視,如智燒出晶瑩的兩足舍利,一朵六公分的彩色舍利花,及密法修持形成的金剛手印手指舍利。這就是有修有證。骨灰罈帶回古嚴寺,打開來,留守寺院的若無,見到就跪拜。

現在如智尼師的小水晶舍利塔,供奉在菩提寺的華藏殿,放在佛陀舍利塔和白雲老和尚舍利塔的旁邊。

(參考白雲老禪師著《菩薩的成就》和《禪行者》。如本、若磐、若倢三位法師提供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