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約在李兆華醫生家樓下的會所。
訪談告一段落,我和攝影師帶他步行到西九文化區拍照。他甚少走M +博物館臨海這一側,倚着欄杆望去,海與天融成一片,襯着港島林立的高樓,像一張隨風流轉的明信片。
李醫生掏出手機大喊:「譁,好靚!」連按幾下快門,嘴上念叨,改日一定要帶太太來看看這片風景。
拍照結束後,他忽然開口:「不如我請你們吃下午茶吧!」見我們有幾分遲疑,他笑道:「不用客氣,就當是陪我坐坐,好嗎?」
就這樣,我們又閒話家常起來。談吐從容的他,很愛分享趣事,也偶有金句蹦出,有時又自嘲打趣。坐在他對面慢慢感受,心底忽然浮出一個詞:潤物無聲。
你瘋啦?
1981年,是香港自信且蓬勃的盛夏,霓虹燈籠罩着城市的喧囂。但屬於李醫生的故事,卻是從青山醫院悠長的走廊開始的。那年他剛進青山醫院工作,中間三出三入,實際在崗約四十年。「1981年真的沒人願意去。」李醫生笑着說。當時他醫科畢業,做了一年實習醫生,就要選專科。內科外科這些熱門科,院方會主動問你意向;精神科這種冷門科,根本沒人過問。他主動說想做精神科,對方立刻答應,只多問了一句:「青山醫院你介意嗎?」
青山醫院當年是什麼概念?「離市區很遠,只有一條青山公路進出,彎彎曲曲、依山而建。我剛入職開車上班,車程一個多小時,每次到醫院都差不多要吐了。病房太擁擠,病人的床位是床尾接着床頭的,衞生條件也不好。醫生薪級是同樣的,你何必去更偏遠、更艱難的地方工作呢?所以是很少人願意選,多數都是沒得選才去的。」
他母親的反應最是經典。當他跟母親說選了青山醫院後,母親衝口而出:「阿仔,你癲咗!」
但他願意。為什麼?「做實習醫生之前有一個月空檔期,那時內地剛開放,我和同學窮遊,坐火車上去。到了西安,早上七點下火車,走出車站就看見一個精神病人,明顯發了病,在那邊騷擾人。後來有工作人員把他帶走,應該是受到了些處罰。我當時就想,你處罰精神病人也沒用,要醫治他們啊。但那個年代,內地幾乎沒有精神科醫生,香港也少。我本來就要做醫生,於是想,不如就做精神科醫生吧!」
失蹤的啞仔
進了青山,他遇見的頭一批病人裏,有一個喚醒了他的童年回憶。
入職第一天,院長直接分派兩、三個病房給他,加起來管一百二十多個病人,沒有培訓期,第一天就要直接上崗。當年醫院裏至少八成是長期住院的老病患——治好了也沒人收留,沒地方去,「只能在醫院終老」。
他記得一個叫「啞仔」的病人。「小時候我家住大坑東,樓下有個啞巴叔叔,推着小車賣冷糕和格仔餅,小朋友每天放學都去買。後來有一天啞巴叔叔消失了,手推車空了幾個月,最後也不見了。我們突然沒有小吃可吃,很失落。他去了哪裏?我一直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