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師文

常霖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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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1日上午,收到家師果如法師因為早一天晚上突然腦溢血在臺北榮總醫院昏迷不醒的消息時,我正在跟義工們上課。當時開始有颱風靠近,許多航班將會取消,我匆匆交辦完香港手邊的事務,即晚便趕到臺北。

第二天抵達醫院前,台臺北沒有明顯的風雨,出乎意料地寧靜,就像當時的心情一樣。雖然一路風塵僕僕,但當我踏入病房的那一刻,不知是心理準備得太足,還是對生離死別已有所練習,心裏竟然很平靜。

家師躺在病房裏,身體插着管子,面容看起來像是熟睡,只是身邊圍繞着許多機器。那一刻在我看來,雖然機器還維持着他軀殼的生命體徵,但其實他已經離開了。

看着家師的肉身,再次感覺到這只是一個用過的、老舊的容器。佛教比喻肉身為「道器」,意指我們的心識要暫居在此「器皿」之中,才能在這個娑婆世界中立足、修行。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例外,終有一天也會拋下這副舊器皿而離去。

大多數人面對死亡都會聚焦在「失去」上,因而生出悲傷、痛苦或不捨等等的情緒,而不懂轉化看到另一期生命的開始。

當天我們決定把家師接回祖師禪林,拔管之後,在醫學上才正式有了死亡的時間。拔管後家師的遺容比起在醫院時從容得多,感覺非常的平靜,相比他生前指導弟子時的嚴苛態度,如今彷彿散發出一種慈悲的光芒,也許是因為他放下了身份,也放下了那份不斷督促我們精進的責任,此刻展現的,才是他老人家內心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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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底初到臺灣跟隨家師學習時,他對我們幾個出家弟子說:「我吩咐你們做的事情,不要跟我講什麼做不到的理由,因為在我來說,那都是藉口,我說的話你們都要恭敬從命,就算叫你跳崖,也要立刻跳下去。」我經常形容家師的教法,就像一腳把我們踢進海中──不是學會游泳,就是等着淹死。

感恩在這個年代,還能遇上如此善用傳統禪宗教法的老師,讓我很快便磨掉出家前身處名利圈中的種種棱角,可惜到了後來,我還是一個不大聽話的徒弟。

出家三年之後,因為過度操勞,不懂得平衡放鬆自己,導致身心出現多種病徵。結果在2012年底硬着頭皮向家師請假,離開臺灣,繼而跟隨世界各地多位不同的大德學習,後來回到香港繼續修行和弘法。之後家師雖然多次叮囑我返回祖師禪林,不但要傳法給我,甚至要求我接任住持,我都一一婉拒。

還記得2018年初家師準備傳法給我,但我不願意接受,連夜跑回香港,當時他出乎意料地不但沒有生氣,還笑笑說:「沒關係,不接就不必勉強。」直到2024年,當我帶着一群香港禪眾到祖師禪林共修,不可能逃跑的時候,家師就把法卷傳了給我,還要求我第二年回來接任住持,想不到他幾個月後便圓寂,充分示現了佛法「無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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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在家師的遺體前,我深深向他承諾,將以餘生的時間,積極投入弘揚祖師禪法,跟大家分享如何把禪修應用在日常生活之中。

在禪門中常會聽到「大死一番」的形容,這裏不是指肉體的死亡,而是「有執着心的我」的消亡,當這個「我」死去,心便不再受煩惱所縛,才能活出真正的生命。因此通過「死」的淬煉,接續在後的都是「活」,也就是重生。用這個思想去看,死亡便不再是一個負面的名詞,而是蘊含着轉化重生的預告。

記得家師(果如法師)常說,我們的身體只是一副「臭皮囊」,如今他也瀟灑地留下這副臭皮囊走了,何曾想到在三天之前,他還親自圓滿了一場禪修活動呢?

家師的大半生雖然坎坷,身體也長期有不少毛病,但在弘揚祖師禪法方面卻不遺餘力,如今他終於能離開這副充滿病痛的軀殼,作為弟子的我們,也不需要有過多的不捨。在他離開時所瀰漫的寧靜感之中,我感覺他正走向一種深化與超脫,讓我們親身參與了這場神聖又莊嚴的解離。

家師圓寂的當天,臺灣正好遇上颱風。祖師禪林周圍的樹林隨着一波又一波的風雨,沙沙作響,伴隨着百多位法師和信眾們連綿不斷的念佛聲音,彷彿家師仍在啟發着我們,無論外境如何的風雨飄搖,內心仍可回歸當下的寧靜安詳。修行就是如此,風裏來,雨裏去,平凡而踏實,家師在風雨中示寂,讓我們在人來人往的接待忙碌中,獲得了一份無以名狀的感悟。

對我而言,唯有依教奉行,接續家師弘揚祖師禪的遺願,盡形壽將此身心奉塵剎,方能報佛恩、報師恩、報父母恩與眾生恩,不負此生所受恩德了。